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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神志不清症

花牡丹不知死活,直撞他的心事上,白衡聞言果然面色變了變,泛出豬肝色的青褐,隱隱薄怒幽怨,卻還是沒有發作出來,只是臉上更冷了,五官像是沉在一口大缸底,透出壓抑疏遠,十分駭人。

她心裡突地一跳,自己逞一時口舌之快惹惱了他,再想跟在他身邊不是更難上加難嗎?此時可顧不得什麼面子了,反正在他面前,她的面子早就不值一錢了,當即扶上他的手臂,倚著他半個肩頭,吳儂軟語,“師兄,我愛你愛了那麼些年,也不求你心裡能裝著我,只要能讓我陪在你身邊,端茶倒水都行,你就成全我吧。若是有一日桃嫣回心轉意,我自願離開,走得遠遠的,絕不妨礙你們。”

白衡想要推開她,垂眼視線外是她一隻血塊結痂的耳朵,如半朵被蟲子啃過的花瓣。他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其實她最怕疼,早年手指擦破皮都要嚷嚷泣泣半天,早年......那是很久遠的事了,應該是他的小師妹還沒進戲班子前,那時師父還只他們兩個徒弟,他們也曾要好的形影不離。

他有些不忍,掏出帕子遞給她,“你先包一包傷口吧,等會帶你去醫院。”

花牡丹以為自己聽錯了,反應了好大一陣子,才抬起頭,生機勃勃的眨動著眼。她只能瞧見他下顎的一條弧度,瘦而婉轉,像一川河流,曲度柔和,河水卻是堆寒徹骨的。她如夢似幻的浮游在水裡,並非不怕冷,只是貪戀他那一絲絲溫柔,譬如現在,他這一句關懷足夠她開心好大一陣子了。

她接過手帕,有些誠惶誠恐的樣子,像後宮妃子接到了皇帝要來看望的旨意,一邊不知所措,一邊又有條有理的打扮,以為這次伺候的稱心了,下次就還有再被召幸的可能。她竭盡所能,擺出莊重且嫵媚的笑容,深深凝望著他的眼睛,如只穿著翟衣華服的狐狸精,衣冠楚楚的,眼神裡卻極盡勾人魅惑之能事,像要把白衡吸進眼渦裡去,“師兄......我知道你是關心我的。”

白衡望著花牡丹,不知怎的,心中生出一種愧疚。他真是想不明白,像花牡丹這樣心高氣傲的人怎麼在他跟前這麼逆來順受,他不喜歡看到她這副樣子,因為無法回應她的付出,有種欠債不還的負罪感。他忽然間想起,他在平嫣面前不也是這副樣子嗎?不由得苦笑,一時嘴裡都是黃連味。他與花牡丹,也算是同命相憐了。

地下傳來哼哼唧唧幾聲呻吟。董國生已被炸彈炸得不成人樣,早該死了,白衡硬是把他從瓦礫下扒了出來,往他嘴裡塞了塊參片吊命,此時才漸有甦醒。白衡蹲下身子盯著他看,滿是山雨欲來的陰霾。

董國生轉了轉眼珠子,眼裡也流出血來,花牡丹撞上他的視線,嚇了一跳,忙躲到一旁去。她恨的牙根癢癢,也怕的很,有董國生在,她便是骯髒下賤的。她像只獵槍下的麻雀,拼命的往白衡身後藏,彷彿這樣白衡就再也記不起來她與董國生有過的那段淫亂。

董國生似乎全部明白了,喉嚨裡咕嘟咕嘟的,像一鍋沸騰的水泡,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五官都要漲裂了,好不容易張開了嘴,嘩啦啦的血如開閘的水閥,頓時淹沒了他醞釀的氣息。他仍不甘心,一雙眼泛出死魚的白,死死瞪著花牡丹,似乎死也要把她一起帶走。

花牡丹寒毛倒豎,身上一層涼一層麻,她尖叫了聲,像瘈狗咬人似的,嘴裡神神叨叨的念著什麼,胡亂往董國生臉上踩。

她穿著巴黎的新款皮鞋,鞋跟又尖又細,似乎有一隻剁進了董國生的眼眶裡,噗呲一聲響,粘膩溫熱的液體濺到她的玻璃襪上。她忽然想起這雙高跟鞋是董國生買來送給她的,他的手摸過這雙鞋,他的手也曾摸過她的身子,如小鬼附身了般,她驚恐的呼呼喘氣,在雪地裡哭嚎著縮成一團,恨不得撕下全身的皮。

白衡又往董國生嘴裡塞了片參片,吊起他一口將咽不咽的氣,掏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在他臉上比劃著,“我就用這把專宰畜生的刀一下下片掉你身上的肉。”

他的聲音如一股極細極涼的暗流,順著巖縫滑過,匯入長滿綠苔的死水裡,他的身子泡在水裡腐爛成渣,可他的恨卻是鮮活猛烈的,他從不曾忘記。

白衡嗤嗤地笑,一刀剜出董國生的另一隻眼睛,董國生悶哼抽搐著,卻無力反抗。他情緒更為激動,幾乎是失去神智,喉管裡發出沉沉的低吼,雙手舉起刀,接連在他臉上紮了數刀,鮮血糊了董國生的臉,也濺紅了他的雙眼。他在不堪回首的屈辱往事裡沉沉浮浮,整個身子都似乎要炸開了,他嘶吼著,刀子落得又急又猛,幾乎要把董國生的身體捅個稀巴爛,可尤不解氣,眼眶裡一泡淚越積越燙,如團火,燒的天地都變了色。

“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一生,若不是你,我怎麼會在青運幫受到那樣的屈辱折磨,我要你死,我要讓你挫骨揚灰,我要讓你連投胎都不能!哈哈!哈哈哈......”他猖獗暢快的喊,臉上的表情淋漓,卻也難分辨出究竟是哭是笑。

窗屜子外雪花飛舞,屋子裡滿室藥香,床頭一盞玻璃罩燈,她的臉溶在弱黃的光線裡,薄白如紙。小丫頭喂她喝了藥已有一個多時辰,她還沒有醒轉的跡象。

慕子成滿腔憂慮恍惚,萬一她再出個好歹,他這一生都無法安心。他簡直不敢想她醒來之後又當如何,有時候竟覺得這是一場夢,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麼會說沒就沒了呢?

外頭有人敲門,他抹了把臉,還沒回應,那人就急匆匆的跨門而進,灰色風衣帶來一尾風雪,雪片閒閒落了,他卻是十萬火急的燥意,幾步跨到床前,額間汗意細碎。

沈鈺成直梆梆的站在床頭,望著榻上那張似乎一碰就破的人兒,心裡十分不是滋味。他呆若木雞的立了一陣子,才輕輕坐上榻沿,拉起她的手握著。因冒寒趕來,身上刺骨的寒,乍進屋子裡,他才感覺到漸漸回暖,身上像是長滿了凍瘡,在春來之季又癢又疼,簡直要鑽到心裡去。因她的臉在闌珊燈火裡觸手可及,又有一層飄飄欲仙的麻醉,他靠這些麻醉支撐著。

慕子成沒料到沈鈺成會來,當下也看明白了幾分,遂冷了臉色,道:“沈大少若是有公事,還請隨我到外邊談。”

沈大少將她的手放進被子裡,直起身道:“你可派人去找我二弟屍體了沒有?”

慕子成望著他,眸心深聚,蓄勢待發的對峙模樣,“那炸彈可是你安置在屋子裡的?”

沈大少面靜如水的瞧他一眼,冷冷道:“那是我的親兄弟,我就算如何,也不會害他性命。”

慕子成恨恨道:“那會是誰?除了你還能是誰?我信了你,帶著你幫人去救人,可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青運幫餘孽,他們一心要為霍三報仇,根本不顧忌其他。這一切都是你佈置的!”說著手槍上膛,指上他腦門。

沈大少毫無虛態,他也不避,亮亮堂堂的直視著他,眸間一片深鬱,有些難以掩藏的哀痛,“我不會對自己的弟弟下這樣的毒手。”

床上人發出細微聲響,兩人不約而同的俯身過去,視線一對,倒都平靜了不少。

平嫣睜開眼睛,四周是橙黃的淺光,像水紋般盪漾著,如裁出的一匹匹夕陽緞,夕陽西下的盡頭,本該有一個人等著他。她剛才在夢裡正朝那個人奮不顧身的跑去,可不知怎麼睜開眼就什麼都沒有了。屋外是沙沙落雪聲,像蟲啃葉子吃,軟糯齊整的牙磨著葉片,一下子咬不透,咬許多下才能咬斷葉莖,她的心就如那葉,被不知名的利器打磨了許久,又疼又薄又易碎,她似乎再多呼吸一口便要碎成末了。

“口渴不渴?”

她聽到輕輕的問候聲,循聲音過去,眼外隔著雲霧,只能依稀看見個輪廓。他似乎又湊近了些,這下她能隱隱看見他的眉眼了,有些熟悉,這不就是出現在她夢裡的那個人嗎?她頓時熱淚盈眶,喊道:“原來你還在這裡等著我呢。”

沈大少有些摸不著頭腦,望向慕子成。慕子成微微一嘆,“大夫說受了太大刺激,會有一段時間的神志不清,先慢慢調理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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