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衡一臉不疑有他,閒話般又道:“這一年來各地情勢都不平靜,軍閥們想要擴地開疆,又苦於軍費緊缺,所以都在找青銅盒子。”
平嫣揚眉,“區區盒子有那麼大的價值嗎?引得這麼多人趨之若鶩。”
他四顧其他,神秘兮兮的小聲道:“前些日子我曾在青運幫聽人說起過,這盒子原本是在霍三爺手裡的,只是後來莫名其妙的丟了。據說那盒子裡裝了兩張圖紙,一張是藏寶圖,清末列強入侵紫禁城圓明園,太后提前運出了幾批價值連城的文物珠寶,金銀錢財。而另一張是密道圖,本是戰敗時為皇親貴族逃生用的。”
平嫣抬眼,目光湛亮,直直盯著白衡。在她看來,白衡的話有八成真,但他講得這樣坦白,反而令人生疑。印象中他是向來不喜歡理論時事的。
她面不露色,順著話音下,“哦?這盒子若被哪個有權有勢的人得到了,豈不是如虎添翼?”
“自然是的,單是一個藏寶圖,就能養活成萬軍隊呢。”
平嫣笑道:“那就看誰有這個運道吧。”
白衡掀開杯蓋,茶湯的煙乳白縷縷,遮住他微闔的雙眼。
她心裡有些不安寧,不欲多留,站起身,“我該走了。”
她見白衡微點了下頭,拿起皮包便轉身。
白衡抬眼剎那,只見一張報紙飛機似的擦身而過,好巧不巧的撞在她的後背上。她彎腰撿起報紙,攤開只看了一眼,便蹙緊了眉頭。白衡見她脊背挺得僵硬,握著報紙的雙手漸漸弓起,依稀可見青白色的骨節。
他十分不忍心,但又無可奈何,上前望了一眼報紙頭版,道:“你無需太擔心,戰場總是難免死傷,也許他吉人自有天相。”
平嫣深深吸一口氣,再淺淺吐出一口,再看那報紙,一字字都像沙場上的炮槍荷彈,轟隆隆炸得人頭暈目眩,鮮血橫流。
她費了好大氣力才舉起那報紙,有些虛弱的哽咽,“這上面都說了華中軍大勢已去,慕子成和沈鈺痕帶兵突擊,卻深陷包圍圈,在深林裡不知所蹤,這個季節,外面天寒地凍的......萬一再有猛獸覓食......”
白衡嘆息,“師妹,你要好好保重身子。生死有命,我們爭不得。”描著她臉色頓了一頓,他將語氣放得輕哀引誘,“華中一帶的主戰場打了這半年多,華中軍也沒佔了什麼優勢,只要清遠鎮一戰嶺南軍勝了,華中軍可就很難有翻身之地了。我聽說他們軍費緊缺,又籌募不到款項,還欠著外國銀行大批債務,早就是苟延殘喘了,現在除了青銅盒子,怕是沒什麼能救得了他們了。”
平嫣關心則亂,腦子一片空白,“你說的可是真的,青銅盒子裡真的有藏寶圖?”
白衡心中苦澀難言,只篤定道:“千真萬確。”
“師妹,怎麼了,難不成你知道青銅盒子的下落?”
平嫣猛一機靈,鬆了鬆指間報紙,強撐安定,“自然是不知。”
兩人各有所思,都有些心不在焉,寥寥幾言後便告別了。
白衡飛快的走到窗前,看她叫了黃包車,一溜煙走了好遠,直到看也不見,也不捨得挪開視線。
內室裡卻緩緩繞出一人,步履閒釋,風波定然。
“怎麼?後悔了?”
白衡轉過身,有些敷衍不屑的笑道:“我有什麼好後悔的?不過是你我各取所需罷了。”
他亦笑,“她此行可是要去清遠鎮,去與她的男人同生共死,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個未知數。”
白衡彷彿被逗得很了,笑出聲來,那笑聲帶出了他滿心裡的苦痛滄桑,“我相信沈大少你會讓她活生生的回來的,只是到時希望我還能活著見她。”
沈大少忽而冷冽非常,以一種威脅的口吻,“只要你不惹事生非,我會留你一命,讓你殺了董國生,報仇雪恨。”
白衡望著他,臉色清潤平和,絲毫不同與他一身的風霜劍刃之氣,“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那盒子不在沈鈺痕手裡呢?”
“這就不是你要考慮的事了。”沈大少皮笑肉不笑,眸孔漆黑濃厚,“不過你放心,無論這件事的結果如何,我都不會食言。董國生的命,遲早都是你的。”
白衡微笑以對,可心臟卻像是被剮著,一刀刀軟軟的磨,疼得不尖銳,卻不間斷,似乎是持續了一夜。
他躺在床上,活死人似的,盯著窗外的月亮,直到月落日升,朝霞瀰漫。光亮太刺眼,無孔不入的射進來,晃得他雙眼痠澀脹痛,他眨了眨眼,有幾行溼意,沒有擦,便轉過身,朝著牆壁睡了。
這個時候,她該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