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她消磨忍受了一夜光陰,才熬到大清早眼巴巴的來找自己,想必馬上還要有一段小心翼翼,旁敲側擊的寒暄交談,不過是圖一個他並未移情別戀的安心。
平嫣望了眼她脂粉下也難蓋住的眼袋烏青,有些憐憫,就直接道:“還好慕先生與我家少爺是朋友,他看在我家少爺的面子上才得以對我出手相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了。”
聶彩蝶的面色果然和潤了許多,一壁面帶笑意的拉過平嫣的手,扯她下來吃早飯。她邊舀粥邊道:“我和小姐真是有緣,又見面了,且你的少爺還和我的少爺是朋友。”
平嫣面帶驚訝的接過她遞來的粥碗,聶彩蝶拿小匙子攪著粥,笑道:“是不是很吃驚,我既然有主子,再不濟也是個清清白白的奴役,何以要來這樣的煙花之地賣弄風姿呢?”
她的語氣風輕雲淡,彷彿這只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謀生職業。可平嫣卻看得懂她眼角眉梢風華下的苦楚,絕望,妥協。
因為她們是一樣可悲的人,賣盡顏色,才得以在硝煙亂世裡苟活。
“因為我愛他,我見不得他娶別人家的小姐,見不得他們舉案齊眉。”她怔怔望著指端塗著的豔紅丹蔻,像是一種自我欣賞垂憐,精緻的眉眼間又有顯而易見的自嘲,“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所以要執意離開他,只為了讓他覺得一生都虧欠我,這樣他就能念著我一輩子。”
她緩緩抬起眸子,目光茫然而飄渺,不知要投放到何處去盛寄她的悲傷。一瞬間又活泛起來,她拿帕子掩了掩眼角,笑道:“我怎麼把這些私房話都拿出來告訴你了?嗨,我們不過見了三次,怕是連對方的名字都未交換過,我就覺得與你分外投緣,像是認識了好久的朋友似的,不由自主的就想和你多說說話。”
平嫣腦弦一繃。
只見了三次?不?還有她不知道的一次。
在翠淮河岸的遊船上,她行動鬼祟,沈鈺痕又滿臉急色的追蹤她的身影而去,再後來就是發生的一系列爆炸槍殺。
慕子成說他來這裡就是追蹤那批槍支彈藥和南方革命黨的......沈鈺痕不惜以性命相護,難不成那艘船裡裝著的就是槍支彈藥?是要秘密支援南方的?聶彩蝶是北平的間諜?當日她沒有得手,所以慕子成才會來此善後?
這樣一片迷霧圍城,權靠猜測假設來選出一條正確無誤的出路,這就好比做選擇題,每一個答案都太讓人難以把握。平嫣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無論如何她都要儘快將訊息傳遞給沈鈺痕。
三樓這一層都有便衣衛隊巡邏,況昨日平嫣在房中聽得清清楚楚,慕子成還特別吩咐衛隊長務必要全心全力的看護自己,她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獨自一人逃開?
“聶小姐,你能不能幫我出去?”她只能孤注一擲的寄託希望。
“我聽說你得罪了霍三爺,他一向睚眥必報,外面必定危機四伏。況且子成吩咐過,要你安心養著,等你家少爺回來了讓他接你回去就是。”
沈鈺痕還回得來嗎?
若那真是陷阱,他還會心甘情願的跳嗎?
平嫣的千頭萬緒似乎都打出死結,她越來越忐忑,越來越覺得從昨夜慕子成救下自己一刻起,到現在形同圈禁的保護,無一不再彰顯著他的心機叵測。
在霍三爺的圈套中,也許他也是一匹伺機出動的狼。
平嫣搓纏著手指,愈發焦躁,又礙著聶彩蝶的身份,只得臨時扯謊,“實不相瞞,我有一個相好的哥哥,我擔心他會去青運幫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