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天不從人願。熬到第十日,太醫們亦終究無力迴天,剛滿七齡的玄寶便這般歿了。
那日,聽風軒內悽風苦雨。沈月芙死死地抱了玄寶不肯撒手,最後牙關緊閉,昏死過去。
保元自玄寶病危後,便成日的守在孩子身邊,出事之前更是整整守了一夜。而今再受此重創,眼中佈滿血絲,淚已乾結,跪坐在玄寶床前,口中只不停的喚著:“皇兒,皇兒!”聽風軒內,內監宮女更是哭作一團。
太后來探,方走到門口便因悲痛不支,又只得再送回清和宮中去了。
我心痛不已,陪了保元守在玄寶靈前,強忍悲傷垂淚勸慰。
他忽而直挺挺的立起身來,仰天道:“難道是天在懲罰朕嘛,若有因果報應為何不報在朕地身上,要屢屢奪走朕的皇兒,朕不服,不服!!”
只見他身形不穩搖搖欲墜,我摻扶不及,看著他跌跪倒在床邊,捶胸頓足失聲痛哭起來:“寶兒,寶兒!我的寶兒。他才七歲,他才七歲!”
眼中的淚如同斷了絲的珠子滾落下來,我能體會他心中的哀傷痛苦,莫說這傾注了七載時光養育的玄寶,就是我那還未及見上一面的亡兒,也足以要了我這為孃的命呀!
俯下身子,將他牢牢抱在懷中,哽咽著勸慰:“哭吧,哭出來就沒事了……”他的身子抖得那樣厲害,我撫著他的背,無言垂淚。
保元悲悼,按照唐朝德宗皇子李評的先例,追封玄寶遂王,追贈青州大都督,葬儀按照王爵之儀營葬。
沈月芙因著玄寶不幸夭折,數次哭到昏厥,最後強撐著送完玄寶,便一病不起。
她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昏迷中不住地說著胡話,而清醒時亦是萬念俱灰,日光呆滯。
念著我們同是喪子之痛,故而常過聽風軒去探望,然而她每見到我便會驚懼莫名,有時又會拉著我胡言亂語,不住地說她對不住我,一切皆是報應。
六月間,她漸漸能控制住情緒,而人卻憔悴得好似一片風中的落葉。再到後來,她竟向保元請旨入觀,欲出家修行。
保元見她如此,傷心未允,只好言勸慰著要她不要胡思亂想,然月芙竟斷髮明志,執意出家。
最終,眾人因拗不過她,亦怕她再作出更激烈的事來,便準了她入會真觀帶髮修行。
六月十六日,沈月芙離宮出家,為亡子帶髮修行。月芙臨走前一晚,特來長春殿中我道別,更長跪向我謝罪,只道自己悔不當初,一念貪執對我不住,還道願用餘生歲月來洗清今生的罪孽。
我只道她為當初邀寵之事欺瞞於我,忙出言寬慰道我已放下許久。然她卻更加難過,久久地伏在我足下,請我原諒。見她如此,我心下痛楚,卻不願再追究她話中的深義。
舉目四望,六月繁花如織的日子,這大蜀國的皇宮裡卻是這樣悽清苦楚。
仙如死了,月芙出家了,原本那些吵吵嚷嚷卻還算熱鬧的日子突然間就這樣淒涼寂寞起來。
保元依然沉浸於喪子的悲痛中不能自拔,常常茶飯不思,形銷骨瘦下去,那些傷痛的刻骨記憶清晰真切,毫無掩飾地將他擊倒在地。
六月寂靜的深夜裡,重光殿中燈燭常常夜夜通明,我不敢喚宮人熄燈,害怕無盡的黑暗會將這個男人最終摧垮。
他如今總少不得人在面前,偶然我離開他去做別的事情,他便會焦急的四下尋找我,看著他無助驚惶的眼神,脆弱得讓我如同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如果說我的流產讓他痛不欲生,那麼玄寶的死便象轟塌的巨響般震碎了他許多的志向和希望。
而今的他執於一念之間,常常慨嘆著生之短暫,苦痛長存。
聽風軒如今已成了宮中的傷心之地,原本與沈月芙共居的王修涓、周修容兩嬪亦遷往棲霞閣中居住。只是玄寶的寢殿,保元下令按原樣儲存。
近來,我常會聽到梁守珍稟報,保元常會在獨居的日子,在深夜裡獨自己一人去到聽風軒中,坐在玄寶寢殿裡默默垂淚。
我不知道要怎麼去勸慰他,也許這樣的時候,讓孩子們陪著他會好一些。所以我常喚玄喆去伴駕,而靜宜也總是讓鳳儀前往重光殿請安。
漸漸地,保元也開始振作精神,處理朝政。只是精神,終究大不如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