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樂坊時辰尚早,只見坊門虛掩,小丫頭墜兒正在門前灑掃,見我與茗兒滿面驚喜,轉身向坊中嚷嚷:“蕊兒姑娘回來了!”應聲琴娘並著坊中姐妹悉數出來迎我,倒叫我一時備感溫暖。
大夥擁著我往含煙閣而去,延途更是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姐姐,騎馬可好玩嗎,那馬場大不大?”
“妹妹,聽琴娘說你墜馬受傷了,可嚇煞我了……以為還要過些日子才能回來,眼下可好些了?
“憐月你傻呀,蕊兒就站在眼前,好手好腳自然是沒事兒了……”
“嫣紅你怎麼老跟我抬槓,我招你惹你了……”
原本還有些失落鬱悶的心情,在坊中姐妹呱噪與嬉笑中略略得到了疏解,與她們在房裡玩笑了一陣子倒把什麼都忘記了,大家又細問了我這幾日在青城別院的情況,方才在琴孃的催促下各自散了。隨後琴娘又著意安慰了我一番,說是若身上不好就再休養幾日,不用急著接見客人。
我本沒有什麼心情,便自越發的懶散,整日裡也不出房門,趴在花窗前望著窗外枯柳發呆,茗兒幾次想勸,張了張口也只是低嘆著搖頭走開了。
這日午後我百無聊賴中正隨手翻著本歌集,卻見茗兒慌慌張張跑進房來。“怎麼了,房子失火了?”我好笑的看著她。
“姐姐還有心情說笑”茗兒一臉焦急,“琴娘正攔著呢,姐姐跟我到後院避一下。”
“怎麼了,有人來搶親不成?”我還是一味與她玩笑。
“哎呀,不是,是,是……”見她萬般為難的樣子,我感到事情似有蹊蹺,正色道:“什麼事,快說。”
“嗯,嗯……就是,就是孟公子府上來人,要找姐姐。”茗兒說著,一雙大眼驚惶不安的看著我。
“莫不是他出了什麼事?”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顧不得茗兒,撇下她跑出房去。
未到前廳,遠遠只見琴娘神色激動的攔著個衣著華麗的中年婦人。我一愣停住了腳步,卻被跟在後面的茗兒撞了個踉蹌險些跌倒。茗兒驚撥出聲一把拉住我,不想驚動了那婦人和琴娘。
那婦人甩開琴娘,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上下打量了片刻,問道:“你就是費蕊兒?”
“正是小女子。”
聞言她的眼睛又略睜大了幾分,嘴角帶著譏誚之色又將我好好打量了一番。見她看我,我也毫不客氣的細看來人,約摸四十來歲,長臉,削肩,衣著富貴,只是那一臉踞傲的神情卻讓人心裡非常的不舒服。
“走,我家主母要見你。”她說著伸手便要來拉我。
我閃身避開,冷冷笑道:“我當是誰,不過一個傳話的奴婢。你家主母若要見我,她自己來便可,樂坊可是乾淨地方。”說罷回身便走。
她許是未想到我會如此,張口結舌,氣得只差點沒有背過氣去,半晌才在我身後喊道:“大膽,你,你……一個小小的樂坊歌妓居然如此囂張,不識抬舉,你,你……別以為我家主子……”她在我身後叫囂,我卻只覺得心一點點往下沉,往下沉。“我家主母要見你,我家主母要見你”,保元,你的家眷除了亡妻還有誰?她們如此羞辱於我你可知道?長長的指甲嵌入掌心隱隱的疼,我死死的咬著嘴唇,大步向臥房走去,在跨進門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忍耐瞬間崩潰了,撲倒在床上失聲痛哭……
他的家人已經知道了,躲得過今日,那明日,後日呢?
夜涼如水,枯柳枝頭一彎殘月。我在床上輾轉難眠,數月來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浮現,他的好,他的溫柔,他的在乎,我不是不知道,可是他是皇親貴戚,我不過一個小小的歌舞姬,就算他是真心待我,那他的家人呢?我的命運難道就要如此的任人擺佈,由人欺凌?不,我不要,越想越氣,越想越恨。走,我定是要離開這裡,離開他……
轉身推醒睡在一旁的茗兒,低聲道:“茗兒,醒醒,隨我出遊去。”
“唔……”茗兒揉著惺忪睡眼,嘟囔道:“姐姐這又唱得哪一齣呀,這天還沒亮呢。”說著轉身又要睡去。
我使勁推了她一把,堵氣道:“茗兒若不去,那我可自己走了。”說著就跳下床去,胡亂套著衣裳。
“啊,我去,我去,我去還不成嘛。”茗兒這才不情願的從床上起來,七手八腳準備東西。我給琴娘留書一封,說是為避是非,帶茗兒出門遊玩散心去了。又想著出門方便,與茗兒皆穿了男裝,帶了些銀錢和換洗衣服,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