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勢很微妙的被控制了下來,周胤驅散了圍觀的人群,然後那一干人眾隨著佰茶一同進入了同福客棧之中。奚兒跑到佰茶身邊緊緊地拽住了她的衣角,也就是在那一瞬間,弓與百里都明白了奚兒的身份。
弓站在原地,雙眼一動不動的盯著奚兒的身影,看著他那藏在孃親身後稚嫩的容貌,心中湧起了無法言喻的酸楚與疼惜。
這就是自己那從未謀面的孩子,是那個打出生起就沒有爹爹疼愛的孩子,方才要不是自己出手將他救下,他或許就已經……
想到方才那驚險的一幕,弓的心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不敢想像這孩子當真出了什麼事情自己會做出怎樣的舉動來。奚兒也在抬頭看他,雖然他還小,不懂得很多事情,可從弓踏入客棧看向他的第一眼起,他就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與方才那些人不一樣,究竟是哪兒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只感到很親切,似乎他與自己早已認識了一般。
“奚兒過去跟小蝶兒玩,孃親有事要辦。”
“喔。”奚兒順從的應了一聲,臨走時還不忘回頭看了弓一眼,弓迫使自己平復悸動的心情,從百里身旁走過,站在了佰茶的身邊。佰茶一直都沒有對他說什麼,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只是面對著百里,似乎在探究什麼,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麼,許久之後,才輕輕吐了口氣,對著百里道:“你來做什麼。”
百里低頭思忖了片刻,似乎佰茶的話讓他很難回答,他抬頭看了看佰茶,又看了看她身邊的弓,然後帶著一抹令他的手下皆為之驚愕的笑意,用近乎寵溺的語氣輕聲回答道:“我來看你。”
“皇兄他知道嗎。”佰茶的語氣很淡。
“我說了,我是來看你的。”百里又重複了一句,笑容之中漸漸有了苦澀,像是想起了什麼,雙唇嚅動了一下卻又頓住了。佰茶直視著他的雙眼,沒有顯出任何表情,只是冷漠的對著他,一字一頓又道:“往日的佰茶已經死了,你又何必還來看一個死人。”
“我知道,當初我應該在你身邊保護你……”
“是,當初你是該在我身邊保護我,你答應過我會一輩子守在我的身邊,可當我逃婚被人追殺的時候你不在,我被皇兄強迫出嫁的時候你不在,我為了自己的幸福幾乎斷送了性命的時候你還是不在——”
“那是因為——”
“夠了百里!現在說這些還有用嗎?佰茶已經不再是那個整天跟在你的身後哭著讓你留下來陪伴的小丫頭,我們都已經長大了,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你守了與皇兄的約定,卻棄了對佰茶的承諾,而今我們都已經回不到從前了……所以,不要再來打擾我,你走吧。”
佰茶尖銳的話語如同一把利劍般狠狠刺透了百里的心臟,百里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或許這一生中能夠讓他這般失色的也只有那個叫佰茶的女子了,他頓了一下,眉宇間有了一絲痛苦、無奈,甚至是無助,他看著佰茶,看著她那近乎冷酷的神情,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轉過身去對著周胤伸出了手,周胤將手中令牌一拋,他一把抓住緊握手中抬步就走,到了門口又停了一下,再然後,發出了一絲輕笑,繼而頭也不回的大踏步而去。
“咴——”烈馬的嘶鳴在門外響起,當紛沓的蹄踏聲漸行漸遠,弓終於側目看向了佰茶,看著她眼中隱忍的淚水,輕聲嘆了口氣,就在他開口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佰茶卻一個轉身撲進他的懷裡,然後死死地死死地將他抱住了。
所有的疑問在那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弓抱著佰茶微微顫抖的身子,感受著她用盡全力的擁抱,露出了一如往昔的溫柔笑意。
“傻丫頭。”入手後才發現佰茶的身子已被汗浸溼,透著一片冰涼,弓心疼的撫過佰茶的發,將唇緊緊的吻在了她的額間。
無論那人是誰,又或者曾經與佰茶有過怎樣的一份情誼,她現在都是召喚弓的妻子,是那個用生命維護了自己與她至死不渝情感的女子,所以,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答應我你不會再走,弓,你答應我……你答應我……說你不會再拋下我們母子……”那呢喃透著低泣,讓弓努力維繫的堅強瞬間崩潰,再也無法放開手。
人這一生總要面對無數種選擇,而有些東西,無論怎樣都不能放棄。
“奚兒也要抱抱……”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兩人的身邊響起。奚兒仰著頭,用一種不明狀況的疑惑和被排除在外的氣惱緊緊抓住了兩人的腿,繼而死命的拽下兩人的身體,弓與佰茶同時蹲下身去,將奚兒拉過牢牢的抱在了懷裡。
這是自奚兒出生之後一家三口的首次相擁,於這種亂世之中包含了太多的辛酸與苦楚,這份來之不易也同樣透著情比金堅的不離不棄死生相依,這情讓人唏噓,也令人豔羨與沉迷。
奚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是覺得好溫暖好安心,因為身子被如此貼近的兩個人環抱,他看著弓的臉,用柔軟的小手輕輕擦去了他臉上的淚花,以一種少年老成的口吻奶聲說道:“孃親說,長大了就不能哭了,你乖,不哭不哭了。”那小手從弓的臉上移過,摸到了他的腦後,然後一下一下輕輕地拍打,那一刻起,弓便知道,自己再也走不了了……
“煩周將軍派人將此事告知夫人和小侯爺知道,弓本想親自前去,可是……”
“弓兄弟放心,周某這就派得力之人上東都去報信,奚兒公子都已經這麼大了,你也是時候該陪在他們母子倆身邊了。”周胤坐在馬上與弓作別,待弓將手中信箋遞到他的手上之後,他大喝一聲帶人朝著城門的方向而去。弓努力的壓抑著心頭的不安,在回頭的一剎那,遇上了佰茶與奚兒熠熠生輝的目光。
“走,咱們回家。”
“喔,我要騎大馬嘍。”奚兒雀躍著道出了一直以來都夢寐以求的事情,弓笑著彎下身去,一把將他抱起高高舉過頭頂,穩穩放上了肩頭。
陽光照射大地,熙攘的人群中那道如山一般偉岸的身影邁著堅實的步伐越走越穩,越走越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