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千載,斗轉星移,唯一不變的是永恆的寂寞。青璃瓦角的鈴鐺被風吹起,如輕聲的吟唱掃過無根之所的每個角落,迷霧濛濛之中出現了一道小小的身影,邊走邊向後招手。
“老君,快點,掃完了這處咱們就該回去了。”
白日老君佝著身子慢慢悠悠,看著眼前的美景樂呵呵的說道:“不急,不急。這無根之所百年才來一次,朝露園中的桃花還開著,等打掃完了你再陪小老兒去摘些花兒回去釀酒,朝露酒可是君上最愛喝的酒,你們這些小輩怕是聞都沒聞過吧。”
“有什麼了不起,等再過幾萬年,您老的走不動了,只有我一人來採,我便用花兒去換你的酒喝。”月夕童子推開殿門咳了幾聲,用手扇去粉塵嘟嘟囔囔說道。
同一百年前一樣,這殿內除了粉塵便只剩下星辰殘影,月夕童子開啟所有的窗,用拂塵掃過殘影,那一閃一閃的星辰碎末便隨風盪漾飛向了四面八方。
“好美啊……”他痴迷的看著那一切,想了想,又嘆氣了氣:“可惜了,這殿的主人已經不在。聽說他是自願墮入凡塵,就是不知,是為了什麼。”
白日老君沒有搭話,只抬頭去看那殿上席榻,恍然間彷彿又看到了一襲白影如流光瀲灩。
幾萬年彈指一揮間,可人間,卻已是無數個輪迴了。
“咦?今年怎麼多了個什物!”月夕童子發出驚呼,從榻邊的架子上拿下了一個剔透晶瑩的雙耳玉露瓶來。
“奇了怪了,難道有人私自來過?君上可是明令禁止任何人進入這裡,是哪個不長眼的小仙敢違抗君上的命令還留下了東西!不行,我得——”
“放下吧。”白日老君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盯著那瓶看了看,吐了口氣,道:“這瓶不是別人放進來的,他本來就該在這裡。”
“嘶——”月夕童子不解的倒吸了一口氣,仔細去端詳,才發現這瓶並非是普通的瓶,那瓶身看起剔透,卻隱隱的透著流光,就好像瓶身裡面另有天地,他小心翼翼的舉起瓶對著月光一照,才發現裡面竟似有個人一般。
“老,老老君!這裡面,這裡面——”他驚訝的大聲呼叫,白日老君卻十分鎮定的將瓶從他手中拿過,拂去沾染的星辰碎片,輕輕放回了原處。
瓶回來了。
輾轉了這麼多年,他最終還是一個人回來了,這人間的百味酸甜他嚐了個遍,不知心中執念是否一如從前。
“人生七苦,神仙也在所難免,過一遍人世,歷幾道輪迴,也算是一種修行罷。”他唏噓一聲拂袖扇開榻後的七重輕紗,一副懸空的畫卷隨著袖風緩緩散開,露出了星辰日月之下的一抹芳華。
“這個……就是傳聞中的無垢上神嗎……”第一次看到畫卷的月夕童子徹底失了神。聽聞無垢上神由天地玉露幻化而成,形質皆為虛無,可為山川河流,可做星辰雨露,不受三界束縛,自由自在,可是不知為何最後竟自願墮入凡塵,歷劫而去。
“好美啊,玥華宮的仙子姐姐也沒有這般好看的……可是他為什麼要,欸?老君,老君,老君——”他兀自感嘆,一轉身才發現白日老君早已拋下他不知哪兒去了,他急喇喇奔出殿門,才見白日老君往了朝露園而去。
“好老君,你就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嘛。為什麼無垢上神好好的神仙不當,要跑下界去受輪迴之苦呢?我聽別的仙子說是與君上家的二殿下有關?說起來我也有八千歲了,卻從來都沒見過二殿下本尊,有人說他在九華山下修行,也有人說他入了地羅去尋善惡根源,可是啊……”月夕童子神秘兮兮的看了看左右,湊到白日老君的耳邊窸窸窣窣低語道:“又有人說他是跟著無垢上神一同墮入輪迴中去了,你說,到底哪個傳聞才是真的呀?哎呀,疼疼疼疼疼,別擰了,耳朵要掉了!”齜牙咧嘴的討饒之後,月夕童子揉著被白日老君擰紅的耳朵跑到了一棵桃樹後,眼淚汪汪的囔囔道:“這麼大的歲數,脾氣還這般臭,難怪別的童子都不肯來,也就我了,看你一人孤單陪著你,你倒好,能動手絕不嚷嚷!”
“哼!”白日老君撅著兩撇白鬍子衝著月夕童子發出了一聲冷哼,往那樹下一坐,掏出了酒葫蘆咕嚕咕嚕灌了兩口,咂了咂嘴,往後一靠,道:“你們這些小童整日裡說西道東,沒個正形,上神與二殿下也是你們能夠議論的?”口中如是說,思緒卻飄飄渺渺又回到了從前,許是年紀大了容易傷感,又或者因為今日看到了那瓶,所以回憶一瞬間撞入了心底,白日老君又喝了幾口,長長嘆了口氣。
“罷,你想聽,我便說給你聽,過來坐好了。”
月夕童子屁顛屁顛的跑過去,拂開一地落花端端正正坐在了白日老君面前,老君抬眼看著滿園的緋色,憶起了從前!
“我那時……比現在的你大一萬歲。天地玉露幻化為神,不受三界束縛,遊離九天之外,天君尊為上神,上神不問人間,卻因人間劫難而落下一滴眼淚,化為了瑤池天河。”
“天河已經乾涸了。”
“那是因為河也有了神形,你到底要不要聽!”不滿自己的思路被打斷,白日老君毫不客氣的給了月夕童子一記,月夕童子吃痛的捂住額頭,不敢再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