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帶涼意的秋風刮過街道,洋洋灑灑鋪下一地的金黃。東都的街道上空空蕩蕩,很多鋪子今天都沒有開啟大門做生意,只因有比做生意賺錢更為重要的事情要發生了,那便是,武氏父子要被斬頭了。
與空蕩的街道形成鮮明的對比,皇宮正門一里開外到通往前方的路上綿延數里擠滿了百姓,那陣仗讓負責押解囚車的南宮熱河禁不住冒出了一身冷汗。
果然,仇恨的力量是最可怕的。武氏父子掌權這麼多年,無數的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那些在無謂的戰爭中失去親人的百姓們,他們積壓在心底的憤怒賁張而出,又豈是尋常便能解壓。長久以來被魚肉壓迫的情緒在武氏父子的囚車被押出大門的那一刻起全然爆發,湧動的人潮如同拍岸的海浪,驚起了萬丈波濤。南宮熱河打馬向前喝令御林軍戒備,一撥又一撥的人群被士兵用長槍橫擋推向兩旁,卻還是無法顧全行進中的穩定。百里皺起眉頭,看了看人潮,又看了看南宮,示意他小心應對,自己則勒馬後退穩穩地擋在了並列的兩道囚車前方。
皇上說過,今天無論百姓有怎樣過激的行為都無需阻擋,武氏父子該承受的讓他們一次受個夠。話雖如此,這差事回去之後還是得要交的,總不能人還沒帶到斷頭臺上就沒命了吧。另外,武飛雲手下尚有漏網之魚,還不能斷定他們是否已經放棄,保不準在這最後一刻有人膽大包天來劫法場,小心點,總是沒錯。
人群暫時得到了控制,但一路行進依舊艱難萬分。那些個百姓們可都不是空手來的,很多人手裡拎著食盒,放的不是吃的,而是爛菜葉臭雞蛋,甚至很多人帶了一籃子的石子,推搡怒吼之中眾人將手中什物狠狠砸向囚車,才走了沒多遠,那髮髻凌亂的兩人便已經頭破血流,遍體鱗傷。
“飛雲啊……飛雲啊……你躲一躲,躲一躲啊……”武凡中抱頭看著並列囚車裡不躲不避的武飛雲,老淚橫流,顫抖的聲音透出了最後的荒涼。虎毒不食子,就算他再如何心狠手辣,對自己的兒子那發自內心的疼愛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武飛雲沒有動,腐爛的菜葉掛在他的頭上,腥臭的蛋液順著他的眉間流在臉上,額角的血漬尚未乾涸又添了新傷。與爹爹不同,他平靜的看著天空,對砸在身上的東西不閃不避,沒有任何的反應。他的眼好像在看著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武凡中望著他,突然起身抓向了囚車的柵欄,對著百里歇斯底里的咆哮道:“皇上,我要見皇上!皇上答應過會放過飛雲的——君無戲言,君無戲言哪——”
百里勒住了韁繩,微微頓了一下,回頭瞥了武凡中一眼。
那一瞥,意味難明。
武凡中摳住柵欄的手又緊了幾分,雙眼幾乎要滴出血來,見百里看完之後繼續打馬,他忽又將手放開了。
“飛雲啊,飛雲啊。”他隔著柵欄喚著武飛雲,武飛雲眉間動了動,終於收回視線朝他看了過去。
武凡中咧嘴笑了笑,趴過去,伸手死命的去拉兒子那頭的囚車,待兩輛囚車貼近了距離,他才一把將手覆在了武飛雲的手上。
“飛雲,爹爹對不起你,爹爹連累了你,你記得,若還有機會,還有機會的話,你一定不要再報仇了。聽到了沒有,聽到了沒有?!”
武飛雲似乎並沒有聽清爹爹的話,他用那斷了一根手指的左手反過來將爹爹的手握了握,然後又放開了。
秋風吹過,拂動他那十分凌亂的發,一塊石頭穿過柵欄狠狠砸在了他的額角上,他聽得“嗡——”的一聲,然後就什麼都聽不到了。
鮮血漫過眉梢,模糊了視線,他晃了晃,仰頭倒下了。
向後退去的天空開始出現晨光,碧藍碧藍,竟那麼的晃眼。清晨的風如此清新,那種萬物歸一的寂靜讓他感覺很好,因為一切都聽不到,所以,那人的身影在眼前更加清晰。他伸出手指,碰觸著那個根本不存在的輪廓,露出了恬靜的微笑。
奚昊……
飛雲要走了。
這一生痛過,愛過,瘋狂過,失去過,夠了……
若有來生,飛雲定再不傷你。
我們的交集或許有錯,但飛雲對你的心,卻從未悔過。
“奚昊,奚昊。”
“唔……”鼻間發出沉悶的回應,奚昊從大汗淋漓的噩夢中醒了過來。
天已大亮,纏綿正坐在床頭關切的撫著他的額頭,他的衣衫盡已溼透,額前的發溼噠噠的貼著臉頰,顯見夢有惡魘,令他膽寒。
纏綿返身去拿了一套乾淨的衣服,又回到了床前,示意他坐起,幫他脫去了衣衫:“做了什麼噩夢,嚇成這樣?將衣服換了,小心著涼。”
奚昊順從的換了衣裳,見他眉間倦倦,忙問:“你何時起的?又是整晚沒睡?”
纏綿卻只一笑,幫他順了頭髮,又拿了外衣給他套好,這才道:“老頭兒整晚都在說胡話,我怕他有事兒,就一直守在那裡。”
奚昊愣了愣,突然有些落寞的道:“是我沒用。”
“人生百年,生老病死在所難免,他年紀大了,身子自然不如從前。且他這一生作孽太多,害了那麼多條無辜的性命,如今病入膏肓,怕是非藥石所能及,你也不必太過介懷。”
“嗯。”奚昊鬱郁的應了一句,想了想,略帶幾分懊惱的又道:“他雖不是好人,可朝夕相處了快一年,竟也如奚昊的親人一般了。”
“心性使然,你也不必覺得羞愧。他跟你爺爺相識,也算咱們的長輩,就算不是個好人,可這一年在這明水澗也再無害人之舉,而今他時日不多,咱們便好好陪他罷了。”
“往日見你對壞人毫不留情的,心底卻還是有柔的一面。”
“於你無害的,便也於我無害,你說不計較的,纏綿自然也不計較。”伸手攏了攏奚昊頰邊的碎髮,纏綿溫潤一笑:“待有朝一日,我們不再受制於約定,纏綿便帶你重回故里,相思谷也好,金翎小鎮也罷,或者你想回到爹爹孃親身旁,還是天涯海角的去尋那二人,纏綿都陪著你。”
青山壞翠之處,兩人相擁而立,面前一顆梧桐樹在風中簌簌作響,映得滿目金黃,梧桐枝葉間駕著的一架架小小的風車於漫天飛舞的落葉中發出了輕快的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