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人傻坐在這兒想些什麼呢?可少見你有這般老實的時候,感覺人長大了,心事也就多了,有時候當真不知你的心底都藏了些什麼。”
“我還能藏了什麼,自小到大,你便是我腹中的蟲,我這眼珠子一轉,你就知道我打了什麼主意,又何須猜度。”白炎抬眼望著曠蕩黝黑的夜空,懶懶勾了勾眉頭,在反駁了南宮熱河的話後,他伸手拍了拍身旁,示意南宮熱河坐下。
“李琛他們已經隨著韓軍去了黑風口道,只要有機會,便會將咱們的訊息傳遞出去,侯爺知道你沒事,必定會放下心頭大石,公子他們想來也已經到了這前方了,分開了這麼久,怕是回去之後你少不了低聲下氣小心賠不是了。”
聽南宮熱河提起了那人,白炎的唇角不由自主便揚起了輕弧。
竟又過去了這麼久了。
無瑕他……
還真是饒不了自己了!
修長的十指無意識的交錯緊握,層層密篩的雪花一片一片渲染眼前,朦朧之中彷彿又出現了那道輕盈飄渺的身影,站在不遠處望著自己,帶著旁人從未得到過的溫柔,安靜而甜蜜。
好美的無瑕,彷彿那一碰便會融化的雪花,剔透得讓人心動,心痛;
“我孟白炎何德何能,今生能有你相伴……無瑕,一定要為我珍重……”
指尖伸出,幻境卻在瞬間破滅,白炎看著眼前的一片空蕩,默默的縮回了手來。
“說了與他在前方匯合,他人未到,我卻已經離去,縱有千般萬般理由,都無法讓我原諒我自己!”
“公子他深明大義,必定不會責怪於你。”
“不能因為他的大度,便習慣他的給予與付出,無視他的傷痛與無助;當初在東都,是我放開了他的手,離開大鄭,是我留下了他一個人,在相思谷,是我答應他一定會回到他的身邊去,在這裡,也是我說過會等著他,我孟白炎對旁人的誓言從未違約,可卻一次又一次的傷了自己最愛的那個人……很多時候,我都想死死的抓著他不再放開,可現實……”
“向前看!侯爺如今已經接受了公子,等這仗打完了,咱們回到成樂,你做回了當初那個玩世不恭的小侯爺,每日伴在公子身邊,只怕他還要嫌棄你每日跟得太緊,盯得太嚴,守得太牢。”
“若果真有那麼一日,我便拋開一切,隨他袖手天涯,做一對閒雲野鶴神仙眷侶,過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去。”
“會有那麼一天的,待塵埃落定,咱們所有人都會有所歸之處,你與公子,也一定如此!”
或許是吧,人這一生,無論是喜是悲,是哀是樂,都將會有命中註定的那一天,現在所有的挫折與磨難,不過是鋒芒磨礪所需的歷練而已,挺過去,便必定是另外一片天!
“爹爹身上舊疾仍在,又多了這麼多新傷,都是昊兒無用,才會讓爹爹多吃了許多苦。這白髮……比以前更多,也更密了……”
“傻孩子,爹爹老了,自然滿頭白髮,腰彎了,身姿也不再挺拔,生死定律,又豈是人力所能挽回,你怎可什麼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藥石缺乏,新傷舊痕恢復緩慢在所難免,怎能責怪於你。”孟昶龍慢慢直起身子,在奚昊的攙扶下到了案桌旁坐下,動了動剛被扎過銀針的胳膊,笑道:“果然舒服了很多,昊兒的醫術就是好,爹爹這渾身又有了使不完的勁兒了。”
看他滿臉疲憊卻依然強打精神安慰自己的模樣,奚昊忍不住心頭一酸,幾欲落下淚來。
快兩年了,從燕山度到九原,爹爹帶兵輾轉南北,奔波操勞已經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把年紀,怎能比得上年輕人身強力健,精力充沛,這碩大的九原戰場死死壓在他的肩頭,讓他就算已經力不從心也依然無法後退半分!他的這種退無可退,讓身為晚輩的自己等人看了當真好心疼。
“纏綿走時特地為爹爹熬了紫薯粥,昊兒去給爹爹端過來。”怕自己的失態被爹爹發現,奚昊逃也似的回身便走,孟昶龍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突然頓了一頓,繼而透著歉意叫住了他:“好孩子,別怪爹爹。”
淚水瞬間蔓延,奚昊揪住簾子的手僵在了半空,身後那雙鬢斑白的老人抱歉的話語如尖刀紮在胸口,痛得讓他幾近窒息,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的揚起唇角,擠出笑意回過了身來:“昊兒是爹爹的兒子,纏綿是昊兒的夫君,白炎能做的,我們便也能做,爹爹不要對我們感到抱歉,無論是將來承歡膝下盡守孝道,還是戰死在這沙場之上,都是我們身為兒子該做的事情!”
孟昶龍沒有說話,只飽含淚水點頭笑了。
老孟家的兒子雖個個沒有血緣關係,但彼此的心卻一如嫡親緊緊相系!
“侯爺——報侯爺——東都來的訊息!”斥候兵急促的腳步將奚昊驚得閃在一旁,見孟昶龍接過紙條低頭細看,他忙一挑帳簾走出了營去。
國家大事自己不在行,行軍打仗自己也幫不上忙,可是,卻也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纏綿走時給爹爹熬的紫薯粥還在灶旁,盛上一碗,在這寒風凜冽的夜暖一暖爹爹的胃,也不失為一種為人子盡孝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