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門外來來回回響了好幾遍,躊躇與停頓突顯了來人矛盾而複雜的心理。明威站在窗前默不出聲,不用回頭,他便已從步調中聽出了來人的身份。因無瑕的突然出現,那本已經劍拔弩張的局勢瞬間發生了逆轉,他被聞訊而來的雲嵐從十二衛手中帶出,臨走前,他曾回頭去尋找過無瑕的身影,看見的,卻是無瑕伸出手去握住那人受傷的手,與之一同消失在洶湧的人潮中的情景。
毋庸置疑,那人便是從出現之後就一直困擾著無瑕的人了。在那混亂的場面之中,自己很確信曾清晰的聽見了護駕二字,那麼,那人的身份是……
明威的唇角浮出了一絲苦笑,繼而搖了搖頭,對著門外揚聲道:“進來吧,可還從沒見你這般為難過的。”
纏綿在外同樣苦澀難耐,他沒想到鄭澈軒竟如此敏感,已經察覺到了明威對無瑕那深埋的情意,然後竟在這樣一種微妙的情況下對他動手了。明威身為晉的將領,竟對盟國的皇上亮了兵刃,若追究起來,莫說旁人,便連侯爺本人在此,只要鄭澈軒不肯罷休,明威都是難以撇清干係的,而現在,所有的後果,卻又落在了無瑕的身上……
“那個人,是大鄭的皇上,哲主帝嗎?”明威微微嘆息了一聲,沒待纏綿回答,又自顧言語道:“大鄭的皇上竟會親自帶兵前來援我大晉,又隱藏身份直至今日,他的到來必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若是我沒猜錯,他的目的是無瑕,對不對……”
能在那麼千鈞一髮的時刻徒手去握兵刃,若不是因為面前那人對他至關重要,以他的身份又怎會冒這麼大的風險,他二人當時雖然只一問一答兩句話,卻已經勝過萬千,一目瞭然。
“我本便是因雲嵐一事去找他的,從入這軍營開始,他就一直在避著我,根本不給我靠近的機會。當初因為對他的信任,我曾任由無瑕留在了他的身邊,我以為他會兌現承諾,助無瑕復國,保護他,照顧他,可結果呢,他非但沒有照顧好無瑕,反而將他傷得鮮血淋漓,體無完膚,我不知道他怎麼還敢出現在這裡,出現在無瑕的面前,若換做平常,我大可不管不顧去質問他,可這裡是軍營,大鄭的五萬精兵就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我當真不能毫無顧忌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人便是如此,一旦有了牽絆,便難以瀟灑自如,這種身不由己,我懂。”明威輕笑一聲,低下了頭去:“聽你這麼一說,我算是明白了鄭哲主對我動手的原因了。”
“他對無瑕的那份執念深得可怕,我應該早告訴你這些的,可因為無瑕當初被他傷得太重,重得讓我不敢提及,才會造成了今日這種局面……”
“執念成殤,他能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對我動手,倒太看得起我明威了。”明威苦澀一笑,帶著幾分自嘲轉眼看向了門外:“只可惜,他是醉翁之際不在酒,無瑕現在……定在為我而向他妥協了!”雙拳狠狠一握,卻登時被纏綿在旁將手臂一拉,明威退了幾步,卻又向前一掙,纏綿見狀又是一拉,沉聲道:“無瑕不會毫無原則的選擇退讓,他從不做無把握之事,我相信他有自己的打算,為今之計首先是要保住你的性命,我自然知道你若要走便一定有辦法脫身,可是,你會走嗎?”
不會!就算是沒了性命,自己也不會在這種境況之下一走了之!
明威回過頭去看著纏綿,默然站立了許久,才將緊咬的牙關微微一鬆,輕聲而堅定的說道:“無論怎樣,我都不會離開無瑕,我曾答應過小侯爺會跟在無瑕身邊等著他回來,我明威說過的話,便一定會做到!”
“好,那麼我們便等著,看無瑕究竟怎麼說。”
“手臂上的傷讓我瞧瞧。”
“好。”鄭澈軒十分順從的應著無瑕的話,垂頭褪去衣衫,露出了手臂上寸許長的劍傷來。
掌中的傷口已經包紮完畢,手臂上的傷雖然很長,但因明威的那一個遲疑而弱了力量,輕了許多。無瑕回身就著京天手中的溫水浸溼了帕子,然後細細擦拭去鄭澈軒手臂上的血跡,又接過鬼翼遞來的傷藥敷在傷口處,以繃帶層層纏繞。
鄭澈軒沒有說話,只雙眼不動的盯著他,眉間眼底盡含笑意。
他之所以不說話,是因為他知道無瑕必定會說,如今他處於上風,雖不想為難無瑕,卻也不能放棄這來之不易的機會,所以他選擇等待,看無瑕會做出怎樣的讓步。
“好了。”傷口全部處理完畢,無瑕才輕舒了口氣,回身洗了手,然後默默的坐在了桌邊。
“寒症應該好多了吧?也到了這個時辰了,想來你也餓了,你等著,我去給你做東西吃。”
“皇上。”無瑕輕聲喚了一句,低垂的雙眸沒有抬起,只斂目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然後無意識的交疊在了一起。
鄭澈軒聞言腳步一頓,嘆息了一聲,回身又坐了回去。
“你叫我什麼。”
“你是大鄭的皇上,無瑕只是一介草民,自然——”
“無瑕,不管我的身份是什麼,在你面前,我永遠都只是鄭澈軒,是那個與你相互扶持,一路風雨走到最後的鄭澈軒,無論你在哪,過了多久,在我的心目中,你的位置永遠都不會改變。”
鼻間發出了一聲輕笑,無瑕終於抬起了頭,看向了眼前的那個男子。晨曦的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斜斜射入,帶著一絲冷清映亮了那面面相對的兩張臉,他二人此刻是如此的靠近,近得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皇上何必自欺欺人,你我都知道,我們之間永遠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