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隊伍已經整裝待發,奚昊卻依然站在院中,仰頭看著紛揚而下的雪花,一動不動。
這裡曾經是爹爹駐紮的地方,纏綿也曾在這城牆之上出現過,無論他們現在去了何處,這裡都是自己唯一能與他們有關聯之處,如今武飛雲帶人離去,自己便連這一點念想都已經沒有了。
迷茫的眼神掃過院落,然後定格在了站在園門邊的那人身上。
“大家都準備出發了,奚昊,跟我走。”武飛雲身上披著雪花,也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奚昊沒有說話,卻一直望著他,直到他到了眼前,將身上披風脫下,覆在了自己肩頭。
“已經巳時了,再不走晚上便無法趕到能夠駐紮的地方了,跟我一起回去,回鉅鹿去。”武飛雲的聲音很輕,他不敢確定自己是否會得到奚昊的回應,因為從那晚他表明了心跡之後,奚昊便沉靜得可怕,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他會去做什麼,那種靜默讓人不安甚至害怕。
“我記得,白山還有百餘將士在這裡,他們還活著……”奚昊望著他,清澈的眸子若一汪深泓,神色莫測。武飛雲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放了他們,我跟你走。”
就算只能挽回百條性命,也比我這一條命合算得多。
奚昊靜靜等待著武飛雲的回答,武飛雲伸出手去,拂開他髮間的雪花,輕聲道:“好,我答應你,放了他們。”
“我要看著他們走。”
“沒問題。”語氣透著喜悅,只因這人終於不再渾身小刺一般拒絕自己的靠近,武飛雲低頭看著奚昊,露出了開心的笑意。
終於,他不再抗拒自己,只要他肯敞開心扉,自己便一定能一點一滴滲入他的心裡,取代纏綿的位置,一定可以!
風雪之中,那一個個傷痕累累的將士讓奚昊的雙眼刺痛般的一閉,他不知道人的極限究竟有多少,如這般被折磨得體無完膚的人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之下又是如何一日一日捱過來的,他默默的流著淚,走到了那些被鬆了綁,卻已經不堪負累無力爬起的將士們面前,蹲下身去,將其一個一個的扶起。滿是血濘與汙漬的身軀沾染了他的十指,蹭髒了他的素衣,他卻只是一聲不吭,用盡全力的去支撐著他們站起來!
那些將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眼前這個白衣素裹的公子是何人,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對自己,可是,他們看見了他的眼淚,他的痛苦。
“你們走吧,白山已經淪陷,我沒有本事保護你們,只能為你們爭取這一線生機,倘若你們能活下來,能夠見到我的爹爹和我摯愛的那個人,便告訴他們,奚昊今生無緣再見他們,就此拜別!”
“公子的爹爹與摯愛之人是……”
“威武侯孟昶龍是我的爹爹,我摯愛的那個人,他的名字……叫纏綿。”
隊伍蜿蜒向前,奚昊低垂著頭,安靜的坐在馬背上,被那人環在懷中,沒有牴觸與不安,只有如水般的沉寂。
武飛雲給了那百餘人馬匹衣物,放他們離開了,當那一隊人馬消失在眼底,奚昊回過身,走到了武飛雲面前,然後毫不反抗的與他一同上了馬,踏上了回鉅鹿的歸途。
天地浩大,卻彷彿已經沒了前路,一望無垠的蒼茫在馬蹄前行的那一剎,變成了黑暗無底的深淵!
羅雲打馬跟在身後,行至一段,當武飛雲的頭微微後側之時,他會意的將頭一點,然後悄然勒住了馬蹄,待武飛雲帶著奚昊走遠,才拉馬迴轉,冷聲道:“陳明浩,帶上你的人,追上方才那列白山隊伍,一個都不許活!”
“屬下領命!”陳明浩聞言雙臂一振,打馬回奔,揚聲道:“走!”
風夾雜著雪粒子砸在身上,落得生疼,凜冽的寒意令奚昊不由自主的輕顫了一下,他有些驚覺的抬起了雙眸,突然間回身向後,武飛雲見狀伸手將韁繩一緊,馬兒嘶鳴一聲,在原地踩跺了幾下,然後迴轉了身子。
“怎麼了。”
奚昊有些不安的看了看來路,見身後人馬並無異樣,不禁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羅雲遠遠的對著武飛雲將頭一點,武飛雲輕揚了眉頭,將雙臂微微一緊,道:“可以走了嗎?”
奚昊收回了眼神,輕輕吐了口氣,道:“走吧。”
武飛雲不動聲色的笑了,他答應了奚昊放了那些人,卻沒說不會再派人前去追殺,戰爭便是你死我活之地,婦人之仁絕不可取。奚昊之所以未曾懷疑,只是因為他太善良,還不懂得戰場之上的爾虞我詐,而也正是這樣,他才更令人心動,無法捨棄!
“便是如這般的牌子,你可有可靠的人手連夜趕製出來?”將手中圖樣遞到宗寶手中,白炎卻又衝著雲嵐頷首一笑,道:“怎樣,可有看清楚了?”
雲嵐低頭看著那紙上所繪的樣式,驚歎道:“以前便聽說公子聰慧過人,記憶力十分好,竟果真如此,就在手裡把玩了那麼一下,他便能憑著記憶將其繪出,雲嵐服了。”
無瑕坐在一旁看白炎笑得得意,不禁揚眉一瞥,嗔怪道:“倒是讓你漲了臉,我畫的,你卻得意個什麼勁兒。”他在白炎面前從不設防,平日裡從未在人前顯現的孩子氣不由自主的便流露了出來,那是與平常的他截然不同的一面,沒有了傳聞中的冷酷無情、不可接近,天真無邪一若鄰家少年郎,讓人看了心生愉悅,隨之開心。
“倒也不是太難,咱們蒙城有個好手藝人,精細活兒沒得說,便在城東,我——”宗寶話音未落,便聽得門外傳來了慶生急促的呼喚聲:“少掌櫃,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