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歷四十年五月,鄭西北月鞍山九龍城河堤決口,大水自九龍東面淹沒駐紮軍營,將士十二萬人死傷過半,同一日,西北軍揮軍南下,由副將軍宇文策領兵,攻入九龍城,九龍城破,安逸王蕭君莫率眾逃逸,直入鄭韓交境洱海,大鄭司馬傅瑜項起兵造反,與蕭君莫匯合,開啟洱海通道,引大韓軍隊進入鄭之國境,自此,大鄭皇權爭奪戰,正式開戰!
耳邊是紛沓的腳步聲,有哭喊,有大叫,身子浸在冰冷的水中,鼻間充斥著淤泥的味道。
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無瑕的身子動了動,雙眼睜開,發覺自己趴在一片泥濘之中,側著的頭正正的對著一人,那人閉著雙眼,修長的眉頭依然掛著水珠,鼻息輕柔,頰邊留著擦傷的痕跡,雙唇緊抿,還未醒來。
“贇……謙……”唇微微一動,卻發不出聲音來,無瑕動了動手,想去推那人,才發覺那人的手與他緊緊相扣,不曾放開。
一粒晶瑩的淚珠順著清澈的眼瞳流下,滑過汙泥濺染的臉頰,慢慢落入水面。
似乎聽到了那呼喚,鄭贇謙眉頭一皺,醒了過來,睜開雙眼,怔怔的望著與自己相對的人兒,唇角一揚,笑了。
“無瑕……”
“嗯……”
“我們還活著……”
“嗯……”
雨後的陽光燦爛的綻放,將那兩人鍍上了一層明亮的色彩,水面的折射絢爛異常,粼粼的泛著耀眼的光芒。
“將軍——發現殿下了——”
有腳步極速靠近,那兩人終被人扶起,抱住,離開了水面,那緊扣的雙手,也在那拉扯之中分開了。
不知道自己被誰抱起,不知道會被帶到何處,只知道自己已經累得撐不下去,向後仰起的頭隨著抱住自己的那人腳步輕輕晃動,望著那倒立的天地,無瑕慢慢閉上了眼睛。
九龍城保住了!
緊繃的身心一瞬間放鬆下來,那疲憊排山倒海般湧來,令他陷入了無邊無境的黑暗之中。
之後的兩天,無瑕皆在半睡半醒之間度過,總有細碎的腳步聲在耳邊迴盪,可是,他卻不想睜開眼睛。暖被,清新的雨後氣息無一不讓他沉溺,這般不受侵擾的日子已經多久沒有過了,久得讓他以為已經不會再到來。
安心,如此安心,如一個蜷縮在母親懷中的孩子一般,不願醒來。
額頭被人輕柔的撫摸著,那留蘭香淡淡縈繞鼻間,無瑕的眉頭微微一蹙,秀氣的鼻尖皺了皺,聽耳邊有人輕輕一笑,他終於睜開了雙眼。
“睡了很久了,再不醒,我就把你丟進轅江去。”
眼睛撲閃撲閃的望著那人,無瑕撥開那捏住自己鼻尖的手,低低道:“殿下什麼時候學了這壞毛病,擾了別人的清夢不說,還敢出言威脅。”
“不能再睡了,起來,吃點東西,你……當還有很多事情要弄清楚吧。”雖然心疼無瑕,知道當他醒來之後,便不能再這般沉溺於難得的安寧之中,可是……
輕輕一嘆,無瑕坐起了身子,卻在踩下地面之時一個趔趄,鄭贇謙伸手將他一抓,道:“別亂動,腳踝定是撞到石塊,這兩日已經消了一些了。”
雖然精神緩了過來,但是身子上的傷痛卻依然鮮明。
手臂上那晚被血鷹所傷,背後被爆炸飛濺的石塊擊中,在湍急的水流中被碰撞浮沉,那些痛楚一瞬間全都襲來,令無瑕的眉頭鎖得更深。
“蕭君莫呢?”雙眼驟然一抬,無瑕急切的問道。
鄭贇謙伸手將他按住在床頭,蹲下身給他揉著腳,道:“跑了!”
身子又是一站,鄭贇謙有些急了,起身將他一拉,道:“就知道不能跟你說,你這渾身的傷痕都已經入不了眼了,此刻便只管休息好,其他的,交給我們。”
“竟又讓他跑了!”無瑕神色黯然,向後一退,跌坐在床邊,垂下頭,默然不語。
“這一場大水,削去了他一半兵力,宇文將軍帶兵攻入之時,又殲滅了一些,此刻跟在他身邊的已經不過幾萬人馬,無瑕,不要否定你所做的努力,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不顧安危來讓我們去炸開下游河壩,此刻這九龍城已經浮屍遍野,難以倖存了。”
“不用安慰我,這本就該是我的責任,若不是我讓你去炸河壩,又何來水淹九龍這一役。”
指尖輕輕撫上那蹙起的眉頭,然後慢慢滑落,溫暖的指腹劃到那人兒頰邊,卻伸手狠狠一捏。
“不像你了,無瑕,在我鄭贇謙的印象裡,無瑕公子是個從不認輸,從不低下頭顱的犟脾氣,極少的傷亡便換來了蕭君莫的潰敗,你居然還在埋怨自己,無瑕,凡事不可太過苛求自己,否則,這身子終會垮掉的。”
微張的唇被那人點住了,那人如此靠近的凝望,令無瑕尷尬的別開了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