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想不到,在這松濤樓上,卻有人能夠窺得廬山
真面目……因為,伴父如伴虎雖然壓力大,耳目卻很靈光。再加上去往中荒神州,有很大機率會途徑東疆邊軍,楊無敵這位東帥得到些提醒,也就在情理之中。
身為嫡子的楊千刃,便曾聽父親與親近幕僚,在中軍帥帳中討論過幾句,因而記在心裡。
主僕三人,又叫秦宇……越看,越覺得一切都對得上!
楊千刃臉上浮現一絲蒼白,身為東帥嫡子,軍中手握實權將領,他自視甚高這點並不錯。
更有足夠資格,居高臨下俯瞰,今日松濤樓上所有人,因而識破那名婦人小動作,眼神打量時他敢毫不遮掩,自己內心裡的某些情緒。
所謂予取予奪,所謂肆無忌憚。
可同樣,按照這一套行事邏輯,若有人位格遠在他之上,也可以調轉如此對他。
以己思人,越想越怕。
這位東帥嫡子低頭,臉色更白,額頭冒出一層細密汗珠。
可如今,在楊千刃陷入深深恐懼時,有人並不這麼想。
江姑姑臉上的勉強,是真的已經很勉強,近乎到了無法維持的地步。這位郡城之中一向長袖善舞,為家族保駕護航,智慧高絕便是父兄都要依仗的女子,此刻瀕臨崩潰。
之前她覺得,自家侄女是家族下一代中,最出類拔萃的一個,不僅因為足夠漂亮,而且心思通透,行事多有靈氣,被她寄予厚望。
可今夜,卻處處昏招、錯招,將本就局勢險峻的一盤棋,幾乎直接下成了死局。
看著楊千刃低頭沉默,身體偶爾有一絲抖動,在江姑姑眼中當然是,這位楊家真正子弟已經忍到極限。
一旦爆發,便是天崩地裂,一個外室楊家便可橫行郡城,令郡守大人低頭敬畏。
更何況,是來自軍中的楊家子弟……一旦發生衝突,江家現如今有的所有依仗,都會瞬間失去。甚至於,還會落井下石,只求能夠竭力擺脫掉,跟江家任何糾纏。
到時,一場潑天大禍頃刻而至,郡城望族江家,轉眼就要被風吹雨打飄零灑落,落得悲慘無比下場。
而類似事情,江姑姑並非只見過一樁兩樁,正因為見識多了,才會內心恐懼萬分,舍掉這一生幸福,為家族存續忙碌奔波,不惜做了郡守大人上不得檯面的枕邊人。
“芷月!”江姑姑起身,竭力保持鎮靜,喊過一聲後,輕聲道:“家中有事,我們該走了。”
江芷月面露猶豫,看了一眼旁邊男子,但沒等她多說一句話,便又聽到姑姑叫她。
“芷月,我們真該走了。”
熟悉姑姑,才能察覺到她此刻,看似平靜從容下的急促不安,江芷月正要點頭,松濤亭中又有聲音響起,“江小姐不必離開,無論江家如何,我保證都會沒事。”
江姑姑臉色慘白,腳下一軟伸手扶住桌子,將茶杯撞翻“啪”的一聲摔成粉碎。
“姑姑!”江芷月再顧不得其他,趕緊跑過去,攙扶住這位花容失色的美婦人。
桌上其他女子,一個個瞪大眼睛,面露驚詫、遲疑。只有那位帶“蓉”字的婦人,如今若有所思,再看眼前江家姑侄女兩人,便多了幾分幸災樂禍。大概是想說,讓你們自作聰明,如今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實在痛快!
楊千刃顧不得冒昧,如果真讓江家兩個女子,因為自己受驚離開,今日開罪便是真的開罪了,解都解不開。
到時他要如何?狗屁的東帥嫡子,他父親一生喜歡駕馭美人,別的都缺就是子女多。根本不需要人家做什麼,只要這件事傳入帥帳,父親第一個就會動手,斬掉他的腦袋,親自送來表示歉意。
而他那些個,同在軍中效力的兄弟們,肯定很樂意做這些事……楊家人的確不會自相殘殺,這點是父親唯一制定的,讓人感覺到一絲溫暖的家規。可殺人,未必要親自動手,借力他人顯然是更好的選擇。
臉色發白,額頭冒汗的楊千刃,快步走到窗邊,拱手行禮,“秦宇大人,卑職之前有眼無珠,若有冒犯大人處,還請見諒。”
這一刻,松濤亭內外,皆死寂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