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氣氛沒有變化,大家依然含笑把口頭的話說完,然後稍微靜了一下,一部分人看向了上首,一部分人看向了雍戟。
“世子進京已經有些時日了,可惜時難湊巧,直到今日才入宮一敘。”李凰目光放在雍戟身上,朝眾人道,“陛下常與我說,年輕時在北境浴血殺敵,與燕王弓戟相倚、同袍共馬。兩人活下來,不知彼此救過多少回性命。”
李凰的聲音溫和輕緩,像是春夜的風:“前朝故事,君臣一旦分離,千里相隔,經年不見,往往相忌。更怕一個高居廟堂、一個掌兵在外,所思所想不同,最易生些誤會。我不在廟堂,諸事不懂,有時憂心此事,向陛下議論,陛下卻只擺手示意,如聞無聊之言。”
“君臣相托若此,實為大唐幸事。前代世交,能延續下代,是長輩們心裡最願意見到的,如今雍戟世子入京,諸麟兒當多多熟絡,非只此情珍重,亦為大唐未來之穩固也。”
眾人紛紛稱是,向雍戟舉杯敬酒,雍戟斂裾起身,一一禮敬,他生得挺拔,王侯世子浸養出的貴氣在一眾黃袍中也依然卓立。
“多謝皇后殿下。家父遣我入京,除了些事務外,尤叮囑要和諸位殿下友愛,前幾月因著同愛巡獵,與三殿下游玩得多,卑鄙遠人,往後還請其他殿下多多招呼。”言罷四下一敬,滿飲一杯,都是薄淡的春酒,也並不醉人。
李凰露出滿意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回頭又笑道:“不過這些都是虛話,日後想不招呼都不成的——為免兩相生疏,各自後輩又正在年華,陛下與燕王議定,要修以秦晉之好。我瞧你們許多人都早已知曉了吧。”
李玉瑾笑道:“一車一車的紅綢子往宮裡拉……除非是瞎了眼。”
元妃也笑:“難得熱鬧一回,大家都議論呢。”
“幾車紅綢子也礙著你麼,又不要你去拉車。”李凰嗔他一眼,“一樁皇家的婚事,從女兒家八九歲起就開始準備呢,繡紅服、掐金絲……你瞧見那點兒紅綢子才夠幹些什麼?自己不操心妹妹們的事,只在這裡說嘴。”
李玉瑾低頭舉杯。
李凰轉回頭繼續道:“大唐兒女沒什麼扭捏,皇家裡適齡的女兒只有六殿下和小女兩位,現下也都在席。婚事總得要求個兩相歡喜,不知世子心儀哪位,既是家宴,不妨先說。”
雍戟躬身舉杯,謙聲道:“能得一麟女垂顧,已是雍戟三生之幸,豈敢有什麼挑選,全憑娘娘做主。”
“世子重禮尊君,是好兒郎。”李凰笑了兩聲,“不過本也沒要你‘挑選’,說的好像相中哪個就任你帶走一般——你先講心儀的,過後我還要問女兒們的想法,我們也未必瞧上你呢。”
席上皆笑。
雍戟赧然低了低頭,還是一躬身,溫聲道:“雍戟不敢有冒犯麟女之言辭,只望幸得垂顧。”
李幽朧面色依然很淡,有些走神地看著案上未動的菜式,似乎不時想往西邊望去。李蠶南端坐在案前,大唐公主的矜傲還是神氣活現,但兩頰已經染上些淺緋,雍戟兩句話說下來,令她下巴微微抬了起來。
“那便看哪個肯‘垂顧’你了——唔,剛說了前四盤都是性寒的。”李凰回過頭,一列宮女已在身後列好。
她抬手示意把這第五道膳食送下去,乃是給每席都遞上了一罐熱騰騰的羹燉。
“駝蹄羹,今日煨得最久的一道菜了,從日出前就開始收拾了。”李凰拾起箸子,介紹道,“取的是西域貢駝前蹄,和鷓鴣與竹蓀同煨,頂上綴的也是西域紅花,頗為暖身。所謂‘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本宮這第四、第五道菜餚,正從這句詩中取來呢。”
雍戟嚐了一塊:“從前沒吃過這般清軟的蹄羹。府裡廚子做出的要麼味重、要麼味腥。”
“那倒真不是廚藝的過錯,畜類之蹄易儲腥臭,本來便難以入膳。宮裡這道菜做得好,蓋因貢駝從小養育就乾淨,專為了這四枚蹄子。”
“原來如此。”
李玉瑾吃了兩塊大加讚賞,李琛袖手不知想著什麼,李蠶南很端雅地舉箸夾了一塊駝蹄,這位公主在禮儀上確實無可挑剔,瞧著比李幽朧貴氣許多。
李西洲沒動筷,裴液疑問地瞧了她一眼,她不在意地推道:“這個好吃,兩罐都給你吧。”
“多謝。”裴液正覺味道不錯。
席上諸人品嚐幾口後便放下了箸子,這一輪菜餚算是嘗過,李凰食用時動作很精準乾淨,沒沾上絲毫湯汁,但還是經侍女擦拭了唇手,才繼續道:“幽朧,你這兩日和世子有所相處,該熟悉些,在你眼中,雍戟世子為人如何,可有什麼不習慣之處嗎?”
李幽朧微微一禮:“稟母后,世子謙和有禮,識見高遠,翩翩若君子,兒臣無甚不滿。”
李凰點點頭,又道:“雖是如此,友人與侶人畢竟不同,若有姻親之媒,你也願意和雍戟世子相訂嗎?”
“稟母后,兒臣願意。”
李凰滿意勾了勾唇,又朝另一邊望去:“蠶南,你是我親生,知兒身負重任,早早離開,所以這些年留你在殿中,不捨放離身邊。然而女大當嫁,今日既有良媒,我也問一問你,你瞧雍戟世子如何?”
“兒臣、兒臣全聽母后安排。”
“我居此位,自然為宮中嫁娶負責,不過既是家事,此間又是家宴,不妨先作些商量。”李凰溫聲道,“等咱們先有個說法,訂親時給外人們做個通知便好。”
“本宮不藏心中想法,因覺北疆荒遠,幽朧是明宮難得之麟兒,身負真血,實不捨令其遠離宗脈。所以意在點蠶南赴此婚約。”李凰道,“諸位心覺如何?”
李幽朧眼瞼垂了垂,擺弄羹勺的手停了下來。
這時候下一列宮女走入席上,腳步和遞膳的動作都放得更輕柔了些,行走間幾乎點著腳尖。
這道菜式是三枚淡紅的鴨卵,不知被什麼染成此色,圓頂已被齊整地割開,剩下的殼面上刻著幾行古篆,往裡面望去,則填滿了橘紅和嫩白,是蟹膏和筍丁。
“我倒覺著六妹和雍戟更般配呢。”
場中很安靜,李玉瑾仰頭吞了一枚鴨卵,盯著裡面拿箸子撥拉著殘餘,吞入口中後才滿意將其擱下:“他二人一身黑一身白,平日裡都沉默寡言,這幾日湊在一起卻竟然一直有話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