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屈忻道,“殿下剛剛取來的身世背景,能簡單說說嗎?”
“我剛瞧吧,郭侑此人,還真不是隨隨便便的出身。”李西洲翻著案上信紙,若有所思,“禁軍裡他上任時的記述說,他是流民出身,起初招入為宮城門衛,後來聖人登基,他才做了神武軍長史。但再加上《洛川尋渡》一類訊息,就可再往上溯了,其人在成為流民之前,其實是出身一支悠久的族裔——洛水郭家。”
“哦?”裴液也起身,來到了李西洲案前。
“仙人臺說,這是一支真正的隱族,生長山水之間,即便當年沒有消亡時,江湖和朝堂上也很少顯露他們的行跡。”李西洲道,“傳說他們是郭璞的後代,繼承的也是先祖的志願,一直醉心尋找著脫離塵世的仙境。”
屈忻搗著藥材:“原來如此,生長於飄忽的人,精神越容易沒有實在的錨點。”
李西洲道:“約在五六十年前,這支族裔似乎在動亂中消亡了,人們本來就不知曉他們,也沒多少人理會這又一朵崩碎的浪花,此後也未聽說什麼遺血……直到郭侑此人在今朝的宮廷中展露些頭角,才漸漸留下了他諸多奇知異術的記錄,令人投去了一些注意。”
裴液這時在旁邊道:“那個,郭璞是誰?”
李西洲金面偏過來,眸子瞧了他一眼:“‘奇齡邁五龍,千歲方嬰孩。燕昭無靈氣,漢武非仙才。’晉時的遊仙之人,《文選》裡錄過他的詩。”
“……哦。”
“仙人臺基本確認他是來自於這支族裔,順著往下查,發現他是在十三或十四歲時入宮,那時已是衣衫破舊的乞兒模樣,可以推測是家族消亡後幸得生還。入宮時大概因相貌體態端正、又有些修為被備為侍衛,後面的事就約莫可以猜測了。”李西洲瞧了眼裴液,“結合你在他住處搜到的那封舊信。正是約在三四年後,聖人並故皇后歸於神京,魏輕裾第一次踏入太極宮時,邂逅了這位名叫郭侑的侍衛。”
裴液沒有說話,這也與他自己的猜測相符,但這時他想知道的並非郭侑其人的少年時光,而是在那十幾年後,陛上龍座換了人,太極宮也變成大明宮之後,郭侑是如何構造他報給魏輕裾的那副【汞華浮槎】,如果有一個人知道擊破它的辦法,那現下除了魚嗣誠本人外,可能就只有面前這瘋瘋癲癲的老頭了。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少女“篤篤”的平穩搗藥聲和女子不時的翻頁,裴液倚在柱上看著那睜著眼、卻漸漸安靜得如同睡去的老人,卻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發了會兒呆那視線仍未挪走,於是他偏過頭,朝那女子看去。
那是殿裡另一個無所事事的人,李先芳輕輕扇著藥罐下的火,眼睛一直瞧著他。
裴液抬手打了打招呼,朝她旁邊走過去,換了根柱子倚著。
“抱歉,我叫裴液,那天沒嚇到你吧。”
李先芳搖搖頭:“裴少俠救命之恩,先芳感激不盡。”
裴液笑:“我只能把你跟魚紫良一同扔在床上,你一睜眼恐怕要嚇一跳。”
“還好,只是……”李先芳有些欲言又止。
“嗯?”
“那個,我醒來後把他剪了,裝成了是你乾的。”李先芳抿著唇,兩手交握看著他。
“……”
“因為,我以為你走了就不會回來了。”李先芳連忙解釋,“沒想到裴少俠你就在宮中。”
“……沒事。”裴液瞧著這張明豔大氣的臉,雖然盡力低眉仰看著他,但還是令他感到了一些寒意,禮貌笑了笑,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柱子。
大約就是這時,屈忻終於將藥制好了,化成一碗湯劑,緩緩喂入了老人的嘴中。
三十二枚軟針同時升起淡淡的霧氣,確如屈忻所言,郭侑的臉上安靜祥和,那些堅硬的壁障彷彿確實在融化。
“一會兒你可以準備幾個問題問他,他會對你的詢問做出反應的,只是未必邏輯清晰。”屈忻擱下藥碗,抹去老人嘴角洩出的湯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