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歇在西邊的廂房臨窗的鑲楠木床上,看見大太太,她嘴角綻開了一個笑容,在瑩白的羊角宮燈下,柔和又恬靜。
“陶媽媽,你把東西給娘。”她輕聲地道。神色間雖然很疲憊。但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
陶媽媽應聲,將那件白色繡竹梅蘭襴邊挑線裙子拿了出來。
大太太接了,卻嘆了口氣:“你又何苦這樣……喬家可不是好惹得。”
“娘,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元娘微微地笑,烏黑的眸子在燈光下如古井般深沉,“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她們以為我病了,就沒有辦法了。所以才這樣肆無忌憚地進進出出。我要是不挑了最硬的那個敲碎了,只會後患無窮。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要是認真論起來,這圈套雖然是我設的,可她要不是想著去侯爺面前顯擺,又怎麼會上當?怎不見其他人家的小姐來湊熱鬧?要怪,只能怪自己太急切。怨不得我!”
大太太沒有做聲,顯然是同意女兒的說法。
“這件裙子您收好了。”元娘笑道,“免的被有心之人找了去,以為就此可以高枕無憂了。”
大太太點頭:“我省得。”然後當著女兒的面,把自己的裙子脫了,把那條裙子穿在了身上,又把自己裙子套在了外面。
喬蓮房沒有大太太高,那時候的裙子又都是大褶,大太太這麼一套,竟然還真看不出裡面又穿了條裙子。
“侯爺是什麼意思?”她穿裙子的時候問,“可同意了你的主意?”
元娘答非所問,笑道:“太夫人同意為諄哥向姜家求親了!”
大太太臉上露出幾份驚訝,很顯然沒有想到元娘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猶豫道:“那侯爺……還有繼室的事……”
“現在不是時候。”元娘笑道,“先把這件事處置好。那件事不急。就是急,也急不來。總得等我死了吧!”她嘴角一撇,表情裡就有了幾份譏諷。
大太太看著眼睛一紅,忍了片刻,終是沒有忍住。眼淚撲撲落下來。
“娘,您別這樣。”元娘拉了母親的手,“我找您來,可不是為了惹您哭的!”
大太太胡亂地點頭,掏了帕子出來擦了眼淚:“你還有什麼事?我聽著呢。一定幫你辦到。”又忍不住抱怨,“我真是不明白。姜家門生舊交遍朝野,能和這樣的人家結親,不知道多榮耀。侯爺為什麼死活不同意?要是他早答應了,又怎麼會累得你……”說著,像想起什麼似的,語氣突然變得小心翼翼起來:“難道他真有什麼想法不成?廢嫡立庶,那可是觸犯了大周律令的,會被御史彈劾的!他難道就不怕百年之後聲譽受損嗎?”
“娘,這麼多年了,您難道還不明白。”元娘笑道,“要是那律令真那麼有用,何至於再設個都察院?”
“也是。”大太太心有不甘地應道,神色間頗有些無奈。
“所以說,現在當務之急是和姜家結親。”元娘表情淡淡的,“到時候,諄哥有了這樣強有力的岳家,誰也別想動搖他世子的位置。”話到最後,已是擲地有聲。
太太點頭。“你可想好了給諄哥定哪一房的小姐?我看在翰林院任掌院學士的姜柏最好。他現在已經是掌院學士了,要是不出意外,入閣拜相那是指日可待。”
“嗯!”元娘微微頜首:“娘和我想到一塊去了。他們家有個**,而且是嫡出。今年剛兩歲,和諄哥的年紀也相當。至於王氏,我已派人帶了重禮到太原府,加上我們家願意和王琅結親,相信她不會拒絕為諄哥做保山。”
大太太有些遲疑:“茂國公府畢竟是沒落了,讓王氏去做保山,也不知道姜家的人會不會給她臉面?”又怕女兒以為自己不願意,解釋道。“我倒不是捨不得幾個女兒,是怕白白便宜了那王家人!”
“有些事您不知道。”元娘笑道,“那王氏雖然出身貴胄,在姜家卻做低伏小,極會做人。當初姜柏在燕京任庶吉士的時候,姜柏的夫人身患重病,她不僅衣不解帶地在一旁服侍,而且還四處為姜柏的夫人求醫問藥,拜神參佛。後來姜柏的夫人吃了她尋來的藥方病癒了,對王氏就不是一般的親暱了。我曾經讓人給姜家遞過音,姜家婉言拒絕了。要不然,我何必要去求她從中說和。”
“這些事你比我明白。”大太太笑道,“你拿主意就行了。”
元娘就沉吟道:“娘,三位妹妹的婚事,您可要操操心了!畢竟,長幼有序!”
大太太眼角一挑,臉上流露出幾份冷峻:“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元娘就長長地嘆了口氣,表情中第一次有了悵然之色:“有時候,人不能不信命!偏偏就她留在了花廳,偏偏這事就成了,偏偏她一點也不慌張……原來還想看看的……時不予我……現在卻只能選她了。只望老天爺保佑,憐惜我一片苦心,她表裡如一,我沒有看走眼……”
就在大太太和元娘說著體己話的時候,三夫人藉著給太夫人上茶的功夫使眼色和五夫人去了花廳。
“……從南京快馬加鞭運來的,每條花了二十兩銀子,突然一下子全不見了。你說奇怪不奇怪?”三夫人的聲音壓得極低,“要不是我和劉記的人相熟,今天可就出大洋相了——第一次辦家宴,太夫人親點的鰣魚竟然沒上!結果我一查,說那個當差的是你母親家陪房的外甥。說實在的,我們孃家又不是從什麼地方遷來的外來戶,孃家的差事都要請外人,怎麼會跟到徐家來當差。五弟妹,這件事我實在不好插手,還是你親自過問一下的好!”
五夫人笑道:“三嫂放心。要是當差的是我的人,我一定會給您個交待的。”
“看弟妹說的。”三夫人笑道,“我也不是要追究什麼。就是覺得這事太蹊蹺了!你也知道,家裡的事我剛接手,難免有做不到的地方,也難免有人給我下馬威……我不處處小心不成啊!”說著,很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真希望四弟妹早點好,我也就不用這麼操心,能早點把這擔子交出去啊!”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五夫人微笑著聽著,正要說幾句客氣話,突然花廳簷下有人驚呼:“喬夫人,您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