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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安縣內,沿途百姓聽著知縣大人要同都尉將軍上山剿匪,一傳十,十傳百,個個喜慶。這不,已到正午的街道之上本是行人極少的時刻,可現在則大不相同,鑼鼓喧天,滿街譁然。有些人是嗤之以鼻,以為官軍南戰則南敗,北征則北輸,難到遇到了這落霞山的悍匪便能生出些不同的道道不成。可還有些人則是翹首以盼,期待著在這無奈的世道之中還能看到那絲絲光亮,還能經歷當初那種久經壓抑之後剩下的希望。
劉淵黑馬當頭,其餘扈從一律是白馬打底,其中又夾雜些青驄馬之類。看著馬匹種類,便可知曉其中頗為駁雜。外人初看之時自然不知道其中門道,可若是從北地退伍的老卒若是看見,便會知曉此人深得北地用兵之妙。
北境多山多雪,地勢廣袤,以草地居多。若是尋常時節還好,可逢著雪花逼人的時節,那紛飛的大雪又豈是隻會迷人眼界,更會給行軍增加不少的難度。故而隨著軍力排程的第一大事便為後勤補給。而腳力最佳北地茂林馬匹便是其中最佳的選擇。排程的方式軍陣正是如同劉淵此時一般,褐馬為引,白馬壓陣。雖然馬匹駁雜,但在行軍之中時常倒是會有些出人意料的功效。
劉淵信馬由韁,藉著馬匹腳力微閤眼眸,好似漫不經心。對於即將到來的一場血戰也未曾太過放在心上。只是任由馬匹斜跨,仰聽風聲海浪。
費俊建功意願強烈,當然沒有劉淵此時的輕鬆態勢。他跨在駿馬上正襟危坐,整個人無形之中多一些肅穆莊嚴。
所謂的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大抵也就是這麼一副光景。
一行人過市招搖,赫赫凌然。
離得縣衙不遠處的王府,完全已經亂了套路。老爺不知何故身倒於地,聽風樓內失火焚書,這些極少發生的變故一時之間卷在一起,又豈是雞飛狗跳四字可以說得。
田建跟了王知然多年,又是他的最先發現變故,此時的他正襟危坐在大堂之上,瞧著四周慘淡的雲煙,心裡也裝滿了萬斤陰霾,撥不開一道光亮。
“這到底是什麼變故。”男人站起身子,過不多時又返回坐下,腦中疑慮萬千而不得其解,如此來往無數遍,沉思許久依舊還是不見個著落。田建思來想去終歸不解,只得抱著一本老爺最愛的古藉細細檢視。至於上面的文字敘述,在此時的他眼中反而是居於次要地位。只要能夠轉移注意,這才是他的第一選擇。
軍士整裝待發,在路邊停留躑躅的商旅客人自然齊刷刷的讓出了一條過道出來。除了年紀稍大的一些老人來不及收回腳步,其中大多數的青壯都是忙不迭身的躲到了一旁,生怕稍有不慎便會惹來事端。
所謂的民不與官斗大概也就是這麼個道理。
面若秋波的費俊牽住韁繩,忍不住的搖頭低嘆。這蒸蒸然的世道,怎麼就淪落到了這般的田地。這些年,大楚民生凋敝,百業不興。就連以往最為濃重的科舉也停辦了好些年。
朝廷不以科舉取士,改察舉而替。雖說有些名宿大儒,以及朝廷之中的閣老高德反對,可皇帝陛下的旨意還是從中書省發了出來。
按照黃瑜謹黃尚書的說法,這察舉孝廉與恩科無異。可明眼人心裡都明白,朝廷現在或許是連科舉的銀兩發給也是為難。故而想了這麼一個折中的法子來應對人才的枯竭。
只是那些有真才實學的學子盼星星盼月亮,從總角少年寒窗十載,都沒能等到宣室今年。
費俊或是想起了往事,本來滿含希望興奮的他現在又多多少少變得情緒有些低沉。
那年,他費俊初到此地之時,曾許下三載成村,五載為城的大願。時之至今,流水東城倒是一般無二,只是那時所懷有的雄心壯志,所想的大有作為到了現在早已化作了緩緩的溪流隨風而走。其中滋味,現在眼觀目聽之下,怎一個愁字了得。
“這半邊南垂可安身,可容身。”費俊輕聲呢喃,加力催馬。
劉淵合目斂息,瞧著四方左右的滾滾人群,心裡也是別有一番清秋。那時的他帶著八百騎下江南時,是何等的興高采烈,可看著沿途的一切已成昨日黃花,如鉛沉的心底早已是千瘡百孔,聲嘶力竭。
都說江南歌姬咿呀婉轉是天下一絕,可聽過之後,身在北地許少來過江南的漢子才知道那哪是什麼太平氣象,分明是杜鵑啼血,人世炎涼如鼓。
一行人快馬賓士,遙遙而去。
許多年前的落霞山,來了一夥強人。他們趁著南北戰端重開,那夥原本只打算作些剪徑之事的歹徒胃口自然越來越大。除了作些打家劫舍的勾當,就連偶有南北被排程的軍資甚至逢著些寨中匪徒多的時候也敢去抓一抓官軍的羊毛。而葉垂陽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僅憑藉著一身武藝很快做到了二當家的位置,就是那個年至耄耋的大當家也對這個不知是第一次下海還是多次加入這行的小夥青眼相加,每每逢人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死之後,這落霞山的家當就要歸於垂陽了。
葉垂陽也不負老人的厚望,不過才堪堪三年便已在匪寇之中積累了莫大的威名。不管是所屬的青壯一派,還是所屬的年老一脈,年輕的男人始終都是遊刃有餘,兩邊留意。等到大當家身死人滅,所屬排第一的葉垂陽自然當之無愧的衝到了前臺,坐上了那個鋪著一層厚厚毛氈的座榻。
白景是在葉垂陽做了一年大當家之後上山的,那時年輕的白景還未如現在一樣戾氣滔天,那時的他牽著駿馬便可朝夕千里,便可持節遠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