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色臉色稍怒,他靠近少年些許,再次一字一句道:“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施主你切莫以為蘊色只是笑談。尋常人求佛添香,都是為己為名。可我等出家人,有拈花拜佛,有隻求破壁,參那枯禪天書。但小僧不同,小僧……”蘊色說道此處,不在往下繼續言語。
被撩起興趣的少年接話道:“你又怎樣?”
蘊色靜默的轉過身子,學著做著各式法樣的佛陀菩薩,靜默不語。等到少年好奇的湊過身來,才發現蘊色早已閉著眼眸熟睡了過去。
少年無語後退,卻沒發現蘊色小和尚悄然變化了手勢,他雙手下伸,指端下垂,手掌向外,面色慈悲。
佛家有印名與願,與無畏印相輔相成,可持咒降妖鎮魔。只是今天的小和尚不想持經掐咒,發下普度眾生的大宏願,只想這個一見如故的少年能順風順水,平平安安。
屋外,雨勢已減緩許多,如先前那般的秋風摧城可破廬的異常景象早已不見。只有時而吹颳起伏的清風緩緩吹來,多增了幾分寒意。
少年仍是一襲白色長衫,此時站在夜雨初過的臺階之上仍覺森寒。可不知為何,少年心中有一種直覺讓他久展留駐,眺望遠方。
就像那個暖風晴朗的下午,不諳世事懵懵懂懂的少年上山摘桃一樣。那時誰能知道回望便是黃衣單薄,回望便是此生滄海。
由於前路泥濘溼滑,趙晴柔已跳下了馬背,此時只將馬韁抓在了手中,深一步淺一步的走在泥濘小道之上。
“這路還有多遠。”小姑娘勞累半晚,又是加之一路顛簸,已沒有了出門的神采奕奕。
漂浮在前方的老頭不理不睬,只是悶聲趕路。
趙晴柔平素一向心態極佳,眼見前方仍不知歸路何方,苦行許久的少女也逐漸壓抑不住心中的火氣。她低著眼瞼,只在心中默默道:“李知宇,別讓本姑娘找到了你。”
可言語未完,小姑娘又搖了搖腦袋,只在心中安慰自己道:“先找到人一切都好說。”
一行腳步悠悠,由遠及近。
這麼一個轉折被八面玲瓏的老頭看到眼中則完全又是另外一幅光景畫面。他忍不住心中嘀咕犯難,這前方的路到底還要不要繼續走下去。
一行漸行漸近,帶著熱切,帶著心底那淺淺的希望。
少年站在外面無語憑欄,蘊色帶著疑惑沉浸夢鄉。兩人互不干擾,又彷彿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點滴關聯。
王家府邸,王知然站在長欄上半夜未眠,直等得天色微亮,意興闌珊的老人才脫下了那身被風雨吹刮浸得半溼的長衫。
“燁燁雷電,不寧不令”
祈安縣內,臉色黝黑的男人同樣輾轉難眠。他看著破曉的天光,有些激憤難眠。他再度從柔軟的臥榻之上爬起,嘶啞著喉嚨唱起了一首已經被他遺忘了許久的歌謠。
“燕子繞樑,米酒留香。誰家黑鍋留白底,誰家新燕啄春泥。”
“關山零落,驟雨初荷。怎奈身如飄絮,蕩無所依。”
男人臉上由喜轉悲,粗獷的聲音驀轉蒼涼蕭瑟,他嚥了口唾沫,繼續唱道:“也曾夜半抒懷,為求雨打風吹。也曾手懸寇首,怎奈報圖不興……”
男人引吭高歌,五味俱陳。
靈明寺的山腳下,此時來了一夥不速之客。只見前方帶路的是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他身後跟著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若不是時而響起的馬蹄悠悠,恐怕誰都不能看清身後那匹被壓得半垮的毛驢原來是一匹神采奕奕的駿馬。
馬蹄聲脆,由遠及近。
寺廟昏沉,雖有燈火長亮,可夜半已過,漏室鐘鳴的氣派景象自然不復,除了獨倚長欄的少年期期艾艾,目有所依,恐怕再無人聲反覆。
“喂,你真沒用騙我。他真在這。”趙晴柔壓著聲音,問著旁邊的矮小的老人。
老頭兒也不搭理,而是挺直腰背,揹著一支青翠欲滴的短節竹竿,哼著小曲,難得在小姑娘面前硬氣了一回。
“他真在這。”小姑娘再問。
老頭依舊不答。而是拿著那隻竹竿東點西敲,唸唸有詞。如同經文上繪著的畫面,神奇古樸虔誠卻又讓人望而生畏。
小姑娘見老頭並不答話,也不在追問。難得老實的跟在後面,隨著老頭的腳步緩緩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