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生怕得罪滿室的佛陀菩薩,言語未盡便又跪在佛像前恭敬行禮作揖磕頭。惹得被撩起興致的少年也不好再次言語打探。不過既然已經醒來,所處情況自然也要探查一方。
少年一向不信山澤精怪之說,可一路艱辛經歷也讓他明白了一個深刻的道理,這世間到底是未知的多,已知的少。唯恐驚擾此間神奇精怪,少年也學著蘊色小和尚的模樣跪在佛前,持香跪拜,以表心誠。
畢竟,不管世間是否真有佛陀菩薩,可彎彎身子,添添香火,舉手之勞的事情也是大多數人願意幹的。
等到少年添完香火已畢,屢屢青煙隨著少年那淺淺的心願蔓過屋頂,心中雜念一掃而空之後,滿臉唏噓的少年才抬起頭來,看著那個起身直立的身影有些不明究竟的詫異。
“覺得奇怪?”少年輕聲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蘊色不言不語,依舊愣愣的看著少年。
少年也不故作高明,他轉過身子輕聲道:“先生常說不語怪力亂神,可俗世之中也有人在做,天在看之說。如今我窮愁潦倒,不知歸處。權當積下了善業功果,也好衝一衝身上沾染的邪魅之氣。”
少年一板一眼,拿著手中點燃的香燭逐漸接近正中的香案,插在了燭臺之上。
小和尚聞言一愣,只覺歪理。
“我幼時出家,供奉香火誠心無數,每次上香,都是空明一片,不求佛祖釋法,只求能贖往世罪孽。似施主這般,來此只為福氣功德,那縱使佛法無量,這世間眾生云云,如恆沙數,佛祖如何能全部解救過來。”
少年心中苦悶,也不退讓,他輕聲道:“可若是求神拜佛不求功果,不求榮華,那求什麼。世人所求無外乎名利二字,所求之事也是自己不能辦妥之事。”
“那自己辦不到,佛祖就能辦到不成。”蘊色抬頭怒視。
少年溫和一笑,重新走到那個皺成一團的蒲團邊伸手捋順蒲團,邊說道:“先生說有心則靈。”
小和尚無奈扶額,有些無語凝噎。此時倒是有些想言而不能言。
趙晴柔跨在美人馬上,一路馳騁。碰著尋常的土丘川澤少女也不躲讓迴避,而是任憑身下駿馬直接跨過。以至於扯著少女衣領的矮小老頭時而咋咋呼呼,遮住雙眼,生怕一不小心便撞上了沿途的山石樹木。
“怎麼樣?本姑娘的馬術是不是極為精湛。”少女自得催馬,頗為縱橫馳騁天地的姿態。老頭並不出言回答,而是冷眼旁觀,一路仔細的察看著身邊的風吹草動。
眼見老頭並不回答,縱馬正是得意的小姑娘愈發得意。她拉住韁繩,籠住馬頭,直接躍過了身前一片不大不小的淺淺坑窪。
修行百年的精怪早已深知水澤低窪之處有精魅居其間的道理。看著少女縱馬狂奔也並不出言阻攔。而是任由風聲吹過,索性來了個不管不問。至於他心中所想。自然也只有自己知曉。
小姑娘正在興頭,對老頭反常的安靜也未曾多加理會。而是想著露出自己非凡的馬術讓平素一向喋喋不休的鯉魚能在心中留下一個不大不小的印象,好為找到少年留下一個鋪墊。
老頭自然不知少女心中所想,也未曾打著花花腸子別有所圖。在他心中確實想著幫助這個讓他吃盡苦頭的小姑娘。說來似乎讓人頗為匪夷所思,不過嘗過世間百般孤苦的鯉魚對於這個見面就欺負自己的小姑娘真是頗為喜歡。
這種喜歡無關風月,只有孤寂百年後第一次遇到不打自己主意的歡喜。
趙晴柔縱馬馳騁,對老頭一反常態的舉動也未多加註意。只是憑藉著心中那股怒氣與歡喜馳騁而來,希望看見那一襲白衣,希望看到那個羞澀怯弱又好心腸的少年。
駿馬馳騁,迅捷如風。一路跨過山水坑窪,一路向著少年而來。
蘊色小師傅此時好生為難。既為少年的問題,又為他那一句輕飄飄卻彷彿重若萬鈞的話語。
“有心則靈。”小和尚嘀嘀咕咕,不斷想著其中道理緣由。
少年也不出聲打擾,而是轉身看著一尊尊威嚴又慈悲的佛像,深邃的眸子中讓人看不清究竟。
咚的一聲,小和尚使勁拍了拍自己頭頂,靜謐的佛殿之中傳出陣陣餘音。
少年聞聲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著面前的蘊色。
“小師傅這是怎麼了?”少年輕聲一笑,走到滿臉苦澀的和尚身邊,瞧著他悄然皺起的眉角。
小和尚苦著小臉不答,等到少年轉身之後,小和尚才抬起眼臉,笑著道:“施主所言無錯。只是我是和尚,早已出家修行;而施主你卻是塵緣未了,在俗世之中奔波勞累,所見所感自然與小僧大相徑庭。不是施主說錯了,也不是小和尚我說錯了。而是你我之間,有道相隔,故而有些風馬牛不相及。”
小和尚輕聲一笑,對著少年躬身行禮。
少年不置可否,沉思片刻之後,那雙清澈的眸子陡然變得無比的複雜。似乎心有所感觸。
蘊色久居山門,對山下事物僅有的瞭解也是聽香客以及幾個要好的師侄輩處聽來。此時見著少年陡然轉變無數情緒的臉龐,小和尚也不知該當做何解。他遲疑片刻,等到心中有所答之後才邁出那遲疑許久的步伐,站到了少年的身後。
“師傅說,這世間千百塵緣千百法,千百種人千百聲。施主你說有心則靈,大抵無礙。可佛門之中無外乎拿起放下四字。有許多人以為一刀斷盡煩惱絲,便可安然物外。在此清修正果。可我認為,若是心有掛礙,不說剔成光頭,就是削盡毫髮,到頭來也是門外的漢子,終究入不得正果。”蘊色侃侃而談,再不見絲毫侷促壓抑。
少年聞言一愣,也不做聲。所謂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無外乎如此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