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幽幽,恰如徹夜無眠。我王知然窮其半生之力佈下此局,雖然有些旁路波折,出人意料,可大抵都在掌控之中,倒也無妨。只是老夫不曾料到,會付出如此之多。”鬚髮皆白的老人怔怔出神的站在門廊中間,看著面前悄寂的夜色愣愣不語。
“王先生。”神色傷感的少年尋著屋中透出的光亮拖步而走,不過往前幾步,眸中透著哀傷的少年便看到了那個獨自一人立樓頭的老人。
王知然意興闌珊,悄不知言。他一手死死的抓著手下冰冷的木樑,一手緊了緊斜披的長衫。
“曾經久在壽春,作異鄉羈旅客。無奈漂泊半生也只是為君王寫寫後宮芳澤,做些清詞雅頌,那時哪能想到而立之年又返回故里,承了先輩授學之業,現在想來,猶忽然身在夢中。”老人低聲自吟,猶如獨飲了黃粱烈酒,訴之難醒。
少年同樣心懷舊事,愁思入懷,如何得脫。
眼見王知然依舊獨撫長廊而不語,少年再次上前,出聲輕喊道:“王先生!”
久沉心事的老人這才恍然有悟的醒過神來,看向了那個於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少年。
老人轉身看過少年片刻,陰沉愁思佈滿的臉龐稍稍凝氣幾絲和藹笑意,對著那個不過堪堪見面的少年輕輕揮了揮手。
不知為何,雖然與這個少年不過見面幾次,但心中確實對他頗有好感。而當此孤寂落寞之時,看著獨身迷路踉蹌至此的少年,那份深深的落寞與孤獨有如塵封多年的老酒,此時愈發醇厚香冽,如遇知音。
他腳步輕抬,走到了少年身前。
“小兄弟深夜不眠,從東樓遠行於此,敢問是否是老朽禮數不周怠慢了小兄弟。”老人笑容可鞠,就要對少年躬身以示禮節。
“先生萬萬不可!”李知宇急忙出聲制止,搶身而出扶起了老人彎下的肩背。
老少兩人相視一笑,分賓主前後走入了暖閣。
由於朱思然前腳剛走,老人怒氣勃發,手腳亂動之下屋中難免殘留著幾分凌亂。初次踏入此屋的少年見著眼前光景,忽然覺得有些尷尬,又有些懷念。
那時自己還在學堂之時,也總是這般書籍凌亂,四周漫灑,每每都是惹得先生搖頭晃腦的說著君子責己也重以周,小人待己也輕以約。此時,沒成想道桃李滿天下的王先生也是這般光景,倒是讓有些侷促不安的少年緩緩了緊張的心神。
少年忽然悄聲一笑,摸了摸有些滾燙羞紅的小臉。
老人聞聲也不覺窘迫,有條不紊的走到堆滿了亂盞雜籍的桌案,細細分撿。等到桌案煥然一新之後,這才轉身瞧了瞧少年。
“少俠這是想到了哪年的塵封舊事,如此笑顏而待。莫不是看著老朽這陋室難登大雅之堂,覺得老夫生活潦倒,責己不周。”看著少年臉上忽然浮現的絲絲笑意,王知然也是心中一樂。
李知宇初窺門徑,也不敢貿然作答。只好乾笑了兩聲,肩背緊緊靠在了椅背之上。
王知然好像極為了解少年的靦腆性子。也不再出聲詢問,而是走到屋中後首,取出了一隻精美的茶壺。
待到茶水晃盪如含春光,香氣氤氳而出,佈滿這間登高遠望的小居之後,老人又從桌案之上取過兩隻黑陶茶杯,伸手洩出了一屋的熱氣滿堂。
少年雖偶有詩書古板,恪守君子禮儀之處。可畢竟是陋室讀詩書,教條禮儀之類雖有涉獵,礙於草廬難裝規矩,生性倒也是活潑瀟灑。他見老人持杯相待,也不好推脫太久,而是一改常態的大方接下老人遞過的茶水,小泯了一口芬芳。
“這茶怎麼樣?出自於落棲山下的山泉幽谷,每有種茶人採茶之時,都是最優之選項。相傳採茶人為得這半斤八兩茶葉,噴出的唾沫星子可倒灌半條大江。”王知然同樣掩袖呷了小口茶水,含笑的眸子再次瞧向了那個臉上已無侷促不安的少年。
少年對於奢侈名貴之物瞭解不多,只知道每天跟著師傅躬耕自足,獲己所需。茶飯等等自然是隻求果腹,又談何享受云云。惟一覺得一次享受還是跟著師傅到劉負卿之處拜訪之時吃得那一頓野味珍饈。可自己所遇,都是疏糲蓬荻,畢竟難登大雅。
少年支吾難答。
“知宇?知宇!不知少俠這名是誰所取?有何講究?”老人眼見他神色轉變,帶了些許侷促,又轉移了個話題。
“這、這......”少年吞吞吐吐,倒是有些愈發難言。自己名姓所來之處從來無人提起,此時經老人出聲一問,倒又是難答。
“怎麼,這道理先生沒曾教過?”老人瞧著他神色異樣,出聲難答,忍不住再次打趣了一下少年。
夜半燭昏,一老一少言笑晏晏,推杯換盞。
話語休煩,說道後來,飽讀詩書的老人自然而然的說道了家國興亡,說道了朝政更迭,亂世昏昏。少年遊歷雖短,一路見聞也是頗為奇詭難測、此時聽著老人出聲談起這些史書泛黃、短簡興嘆的時事舊聞自然旁聽有意,兩相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