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人!”
潘志軍輕輕點頭,猶自不彎脊樑。
“讀書人?”男人詢問,潘志軍輕輕點頭。
“好!今天你要是肚中無貨,在這自憑詩書文章,小心為好。”男人笑著言語,抬起了緊壓他肩背的一隻大腿。
“我潘某若是面如此危難而靜默旁觀,那我豈不是枉讀了聖賢書,慚愧自己所負學問。”潘志軍他掙扎起身,臉色依舊羞紅。回味自己艱苦求學之不易,今日又被這無奈市井調笑。他顏色悲涼,神色唏噓,只道命運多舛,人生艱難。
黑衣男子退身往後,拉著女子纖細的胳膊走到了面色討好,神色尷尬的店家主人身旁。好整以暇的看著那個讀書人。
“朱大爺,這桌椅……他……”店家吞吞吐吐,顯然依舊懼怕男子權勢,頗為難言。
朱姓男人輕聲一笑,轉身對著店家說道:“老子為了買這小娘們一擲千金,還會差了你這點桌椅錢。”他伸手從衣中掏出一定十兩官銀,隨手拋在了凌亂的桌椅之上。
與朱姓男子同桌的一個短小男人笑喊道:“朱昌峰,你他孃的果然是酒色浪子。老子先前看這小娘們就有些古怪。心想一個男人哪能生出如此纖細的手腳,雖然只是看其外貌並無差異,然而她行為舉止都是有條不紊,輕重不急。如今看來果然是你朱昌峰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朱昌峰啊,朱昌峰,江山易改,本性不移。”
男子說完了然一笑,原本就稍顯醜陋的臉龐更添兩分猥瑣。
男人姓惠名晨光,與這朱昌峰同樣是江北人士,只不過是由於手中貨物需要倒賣轉手這才千里迢迢,不辭勞苦,從那大楚北境來到了溫柔江南。
朱昌峰哈哈一笑,對著短小男人說道:“惠兄,此番千里迢迢,你我艱辛勞遠,所謂者何。不就是為了江南水鄉富貴溫柔而來。只是老子不曾料到,原來這素以溫柔富貴著稱的江南也不過如此,遍地荒涼,少有人煙,倒是少了老子雅興。還好,到那花街柳巷沒成想到可以遇見這樣清秀可人的小娘子,倒是讓我覺得此番叨擾遠鄉倒也划算。”他說道後來,對著惠晨光以目示意,顯是要制止他接下來的話語。
惠晨光輕嗯一聲,再無下文,起身斟酒,自娛自樂。
店家點頭哈腰,撿起那錠落地的銀兩,神色更添幾分討好之色。
朱昌峰既然話語說完,自是再次將目光望向了那落魄讀書人。
“姓潘的小子,你如果真有詩書學問就趕緊擬首詞曲讓老子樂呵樂呵,若是沒有,你他孃的就在地上打幾個滾,讓老子樂呵樂呵也好。不然,剛剛丟下的十斤大銀,可不算數。”他走到潘志軍身旁,一手將他提在了手中。
知縣大人費俊暗自生怒,氣血上頭,此時就要邁步而前與這無禮漢子理論。不料身旁老人卻使勁拉住他衣袖,輕輕搖頭。
“王先生,這……本官身為一縣治所之官吏,掌管一縣治之典罰,如何能讓這等混賬無禮”費俊俊朗面龐已然顯露隱隱怒色,就要發作。可不料那個享譽州郡甚至是大楚南垂的王知然依舊搖頭就是不允,顯然是要看事態發展。
王知然輕撫鬚髮,冷麵旁觀。
朱昌峰一話得手,此時自然是愈發乖張,加之又有同道中人惠晨光言語旁聽左右,自是愈發得意,舉止高昂。他居高臨下的目光仔細的打量讀書人潘志軍片刻,忽然笑道;“潘姓小子,你到底行不行。”
潘志軍神色羞惱,想著他方才言行,念及自己異鄉孤苦,也只得作罷。“蚍蜉撼樹,自不量力”他低著腦袋,輕聲說道:“行,當然行。我潘志軍求學多年,早已將詩書道理融會貫通,如何不行。”
潘志軍垂頭喪氣,顯然是被朱昌峰緊箍的手指磨去了菱角。朱昌峰聞言大笑,腳尖挑起一條被潘志軍踢倒的板凳,坐身立定,趾高氣揚。
他轉過頭來,對著驚慌失措甚至隱隱不安道身體戰慄發抖的女子勾了勾手指,嘴角悄然浮起一抹輕蔑的笑容。
“偎翠,過來!”朱昌峰大聲厲喝。垂淚難言的偎翠縱使千般不願,此時也不得不快步走到他坐定之地,寸息不敢有所稍安。
“這才對嗎!”朱昌峰得意一笑,玩味的看著這個落魄的讀書人。
潘志軍不在言語,他伸手將背上所縛包裹輕輕解下,掉落了不少的詩書經卷。
“這些橫批都是潘某心血,可不料今日潦倒如斯,潘某愧對聖賢,愧對這滿地書章”他言語輕微,伸手聚攏掉落滿地的經卷,取出一張較之那些泛黃經卷白了些許的紙張,伸手細撫,神色溫柔。如同手下撫摸著世間最好的布匹綢緞,撫摸著如畫江山。
朱昌峰更是張狂,他笑得一口口噴出酒水,以至於偎翠的裙襬之上都被酒水所汙,渾濁不堪。
“想當年,也曾書生意氣,揮斥方遒。可不料時之至今。在下依舊名聲不顯,君子立功立德立言居然渾無一立。就算恪守著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的聖人言訓,不也是枉自生悲而已。”他忽然輕聲一笑,大筆輕抹,寫下了平生最為了快意的文章。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便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得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潘志軍悠然寫下這首詞篇,酩酊大醉。
“誰說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寧折不彎的脊樑,好一個讀書人。”王知然暢快大笑,撫須自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