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麟期待著,父親能告訴他有關於自己母親的真相。
望著兒子期待的目光,孟行舟哽咽了一下,“你不後悔?”
“不後悔!”孟麟深吸一口氣,“爹,我要知道真相。”
孟行舟點了點頭,“那你知道,為何你跟沐親王如此投緣嗎?你就沒有想過,冥冥之中有些血緣關係,是帶有指引的嗎?”
眉睫陡然揚起,孟麟不敢置信的望著自己的父親,“爹,你說什麼血緣關係?我跟景垣?”孟麟有些害怕,跟容家搭上關係,也就意味著,自己會有成為皇室的危險。可孟麟並不期許成為皇室,那意味著很多事情都將身不由己。
“你們是兄弟,同母異父的兄弟。”孟行舟苦笑著,眼角的皺紋微微凝起。
他老了,原本這個秘密他想帶到棺材裡去的,可是見到這枚簪子,他便再也沒能忍住。開啟自己的抽屜,從一堆畫軸之中,準確無誤的抽出一幅畫卷。
當著孟麟的面,慢慢的將畫卷鋪開。
“這就是你見過的,那幅畫。”的確,在孟行舟的仕女圖裡,女子沒有五官,看不到容顏。消瘦的身子,顯得有些單薄。髮髻上的那枚簪子,跟這枚銀簪子的紋路和式樣幾乎是一樣的。
孟行舟望著自己的兒子,“你這枚簪子,是當年我送給你孃的定情信物。”他取出袖中的梳子,“這個是你娘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我一直悄悄的藏著。”
“所以——”孟麟面色發白,“爹的意思是,徐婕妤不單單是景垣的母親,也是我娘?”
猶豫的望著自己的兒子,孟行舟終於點了頭,“是。”
孟麟的身子顫了顫,無力的趴在桌案上,盯著這一幅也許永遠都不可能完成的仕女圖,“所以這一次,我是真的沒有母親了,因為她死在了宋貴妃的手裡?”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可疼到了骨子裡。他沒有忘記,離開容景垣之前,是怎樣安慰容景垣的。
原來不單單是容景垣失去了母親,連他自己,也徹徹底底成了沒孃的孩子。
有淚不斷滾落,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到了真正的傷心處,除了落淚,孟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茫然的盯著那幅畫,孟麟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爹不敢說,是因為怕連累她?因為她是皇帝的女人,是景垣的母親。”
“一旦被人知道,不單單是他們母子會有危險,咱們也會死無葬身之處。我原本想著,只要再熬一熬,也許還能熬出頭。如果皇帝駕崩,我就能帶著她出宮,這一次我們就找個沒有人地方,好好的過日子。什麼榮華富貴,什麼丞相婕妤,都滾一邊去。”孟行舟笑得淚流滿面,“可到底沒能等到她出來。”
“我這輩子都在牆外等著,她這輩子都在牆內守著。我扶持魏王,我改名換姓,只是為了能靠她更近一點,更有能力保護她。可我守住了承諾,卻沒能守住她。”
孟麟突然哭出聲來,跪在地上像個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有些東西沒了就是沒了,怎麼哭都哭不回來。只不過憋在心裡那麼多年,不能讓他為自己哭一哭嗎?
孟行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站在兒子跟前,聽著他肝腸寸斷的哭聲,心中百轉千回,往事歷歷在目。午夜夢迴時,多少次淚溼枕巾。
可惜,她都不會知道。
這京城,再也沒有值得他留戀的地方。
是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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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皇帝的召見,孟行舟早有準備。
御花園內,君臣二人總算是見了面。
但是這一次,孟行舟已經不算是臣,他不再是丞相,所以對著皇帝叩拜的時候,孟行舟高呼,“草民孟行舟,叩請聖安,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是誰,主僕兩個這麼多年的交情,他還能不知道孟行舟的心思嗎?孟行舟雖然恭敬,雖然忠誠,可有時候實在是心思太縝密,以至於你根本無法得知他內心的真實想法。這些年的朝堂磨礪,讓這頭老狐狸越發的狡猾。
“廢了你的是容景宸,不是朕,所以在朕的眼裡,你還是朕的丞相,大祁的有功之臣。”皇帝不緊不慢的開口,兩杯茶盞落在案上,一副棋坪空空蕩蕩,“不必拘禮,與以前那樣和朕下盤棋吧!”語罷,皇帝輕咳兩聲。
孟行舟知道皇帝的脾氣,叩謝聖恩之後便起身落座。
皇帝落下一子,淡淡然道,“這些日子,朕一直躺在乾雲宮逼毒療傷,虧了你主持朝務,沒讓老三亂來,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皇上言重,那是臣子本分。”孟行舟盯著棋坪,落下一子。
皇帝捏著棋子,毫不猶豫的下棋,“孟麟沒事吧?這一次,他護駕有功,險些搭上你的獨養兒子,著實委屈你們父子了。”
“草民不覺得委屈,犬子能為朝廷盡力,為皇上盡忠那是他的福氣。”孟行舟抿一口香茗,盯著棋坪上的黑白棋子,眸光銳利。
只有在棋坪上,他們才有種英雄惜英雄的感覺。這江山是他們兩個拼下來的,一文一武,算是互補短長。可如今卻有種逐漸陌生的感覺,高處不勝寒,終究這人情到了巔峰也就淡了。
皇帝端著杯盞,“朕會重新為你復位,到時候你還是一朝丞相,朕不會虧待你們父子,也不能教你們白白受了委屈。”
棋子落下,孟行舟伏跪在地,“多謝皇上隆恩。”可是再看這棋坪上的棋子,孟行舟笑了,“皇上始終是皇上,草民到底贏不了皇上的。”
他的棋子被吃掉了大半,眼見著是要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