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黎明,容哲修是在自己的床上喊著“娘”醒來的。乍見是自己的房間,當下愣住,還以為自己此前都在做夢。發了瘋似的,容哲修撒腿就往外衝。
把守在外面的明恆也給驚著了,抬步緊隨其後,生怕容哲修再鬧出什麼事來。
這一大早的,世子爺又抽的什麼風?
花廳外頭突然閃過一個人影,把正在吃早飯的林慕白和容盈都驚著了。再看容哲修這副狼狽的樣子,如意第一個笑出聲來,“世子爺,敢情你這是夢遊呢?赤著腳就跑出來,也不怕涼著?”嘴上這樣說,回頭卻讓人趕緊去拿容哲修的衣服和鞋襪過來。
容哲修眨著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一慣面色淡然的林慕白,一時間忘了反應。
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的落在容哲修這異樣的神情上,五月知情識趣的讓所有人都退下。空蕩蕩的花廳讓這一家三口安安靜靜的相處,有那麼一瞬,竟是恍如隔世。
“修兒!”林慕白淡淡淺笑,“過來。”
容哲修縮了縮腳,低眉望著微微拱起的腳背,腳趾撓著地,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底下人送了衣裳和鞋襪過來,如意瞧了林慕白一眼,便會意的將東西交到了林慕白手裡,安然退了出去。這個時候,最好誰都別打擾。
“你過來!”林慕白又喊了一聲,“來!”
容哲修慎慎的走過去,木訥的站在林慕白跟前,眨了眨明亮的眼睛,還是不敢開口。年幼的孩子,對於昨夜發生的事情仍是不敢確定。沒有母親的生活,他適應了六年,而現在母親突然出現了,就在他跟前,他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小心翼翼的怕美夢甦醒。
林慕白不緊不慢的為他穿衣服,“怎麼不穿鞋就跑出來,雖說到了夏日,可晨起貪涼還是容易著涼。”說著輕嘆了一聲,為他繫好衣釦。
“我做了一個夢。”容哲修愣愣的開口,“我夢見我娘了,她就長得你這樣。我——”他又開始緊張,眼神快速落在一言不發的容盈身上,“爹——”
“終於看到我了?”容盈涼颼颼的開口,“要不然,我還以為自己是空氣呢!”
“爹!”容哲修小聲的喊了一聲,臭小子固然是聰慧的,他自己不敢肯定的事,所以打算拉他爹下水。
容盈挑了那雙極是好看的鳳眸看他,“怎麼,昨兒個發生的事,都忘乾淨了?這記性還真是跟你娘一模一樣。”語罷,他施施然起身,緩步走到林慕白跟前,“使團估計這兩日就到,最快明天,最慢後日。若無十分必要,別輕易出門。當然,如果你想出去,記得多帶點人,否則我不介意日夜陪著你。”
她淺笑,“哪那麼嬌弱,我知道了,你趕緊走吧!外頭那麼多雙眼睛看著,若是出了差池,只怕這次議和會出問題。”
容盈點了頭,她已想到。
臨到門前,容盈不放心的看了容哲修一眼,想了想又垂頭離開。
容哲修坐在凳子上,看著林慕白為他套上華雲錦靴,眸色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林慕白,“小白,你真的是我娘嗎?”
林慕白輕嘆一聲,“昨兒個跟你說的,都忘了?若你不習慣喚我一聲娘,我不介意你繼續叫我小白。”
聞言,容哲修張了張嘴,可都六年沒叫過娘,這“娘”字就在嘴邊,卻怎麼都吐不出來。睡了一覺,反而害羞了,怎麼都大方不起來。
“娘!”容哲修小心翼翼的喊了一聲。
林慕白一笑,“好了,趕緊吃飯。”面上卻有些莫名的凝重,她想著還是等孩子吃過飯再說,免得影響他的心情。
事實上,她也是這麼做的。
等著容哲修吃飽喝足,爬上林慕白的膝頭坐著,林慕白才輕柔的抱住他,低低的開口,“修兒,雖然我認了自己的身份,也跟你母子相認,但是除了私底下你必須得保持最初的態度,明白嗎?”
容哲修愕然回眸看她,“為什麼?爹為了孃親瘋了六年,為什麼親人在眼前,我這個當兒子的都不能認?就因為娘說的那個身份嗎?”
林慕白點了頭,“有些身份是不該存留在世上的,就好比我已經死過了一回,如今出現在你面前的是個重生的人,不再是過去的白馥。我本不想再捲入從前的紛爭之中,可現在看來,想要獨善其身何其艱難。所有人都虎視眈眈的盯著我,我已經沒有辦法再隱忍下去。”
“可是娘,你想做什麼?”容哲修瞪著明亮的眸子看她。
林慕白溫柔的撫著孩子稚嫩的臉龐,“保護你和你爹,盡我最大的能力,把前朝遺留給你們的傷害,降到最低。娘不怕吃苦也不怕死,可你和你爹就是孃的命,只要你們周全,我什麼都不在乎。”
“修兒不想再失去娘。”容哲修圈紅了眼眶,伏在林慕白的懷裡,捨不得放手。
“娘也捨不得修兒。”林慕白笑了笑,“所以為了活著,就得學會保護自己的所有。別怕,不會有事的。還有就是——除了這個門,你還是世子,我還是林慕白。此刻的世子爺,還在生著林側妃的氣,所以——娘知道修兒最聰明,所以修兒懂的。”
容哲修抬起頭,眼底卻狠了不少,“早晚有一天,我會把他們都殺了。”音落,他驟然翻下林慕白的膝頭,發瘋似的衝出門,沒有回頭。
林慕白覺得心好疼,那是她的兒子,骨肉血親。可是至親在眼前,她想認不敢認,難得認了又得裝作陌生人。怪只怪,冤孽難消。
今日照樣得為蘇婉施針,所以林慕白還是得出門的。
如意悄悄出了城,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
薔薇陪著林慕白,守在門外。
蘇婉的面色看上去好了一些,但仍舊顯得很倦怠,精神懨懨的。林慕白為她探了脈,這副身子骨也虧得她能撐到現在。只不過這一次的蘇婉看上去不是很高興,似乎心裡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