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光一閃,總是在剎那。
晴雯曉得。
平日裡,什麼前塵往事啊,什麼隻言片語啊,就是些個離群獨索、沒啥意義的記憶小不點兒,沉浮在大腦中,被大腦輕易給埋藏,就好像,好像它們永遠不再被接續、被重新記憶起來一般。
偶爾,也會有那麼一刻,是源於逢到某種機緣呢,甚而連鬼使神差的媒介都不需要?就全只憑著一種人的直覺,“撲稜——”一下子,小不點兒被從大腦深處給呼喚了出來。
於是乎,那個記憶的小不點兒瞬間變成了記憶的線頭。這個線頭被一牽,就連出來腦海中記憶的一整片。
很多零碎的、無關痛癢的碎片記憶一下子都發生起了關聯。
莫非是大風叮囑的“過往不問”,接續上曦月姐姐被擄前叮囑的“過往不問”,讓自己真真在一點一點失去記憶?
晴雯不明白在第二箭的最後一撇花瓣落下時,那個書生為什麼要撞上來、意欲直取這個任何人都避之不及的“火藥筒子”?搶著作輸家。
記憶,在開始喪失……
在晴雯開始犯糊塗之前,心存憐惜的她竟然因不忍見書生如此,情急下開“洞”腦海。
額!頭腦的記憶深處,她真就看到了這個陌生的書生。
沒錯,被牽連出來的,首先是那首歌。那一首從小唱到大的歌謠不知為什麼正縈繞於耳:
“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鮫靈,
他們活潑又聰明,
他們調皮又靈敏,
他們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綠色的大海底,
他們齊心協力開動腦筋戰勝人間男女,
不是冤家不聚頭
有辱必罰有善必報他們在等你……”
打小時候起,晴雯就知道眉心有第三隻眼、貌美如花的鮫人並不分男女。
他們相信男女之愛,直到遇見“良人”(他們以為是良人),鮫人才會根據這天煞的、挨千刀的人族良人的性別,親自選擇、轉換出自己的性別來。
說到底,鮫人起先是沒有性別的。愛的多了,也便有了性別。
他們,是一個痛楚至終將變成泡沫的愛情信徒。
他們,是一群被人族長久歧視、欺凌、哄騙、利用的美麗族群。
晴雯那似開未開的天眼,能夠察覺到:這個書生就有這樣的一隻眼。
因隱藏的緣故,如果人們不仔細觀瞧,只會認為書生那俊朗的面容上總好像在眉際鎖著一個刀疤般的皺痕,好像神情有恨鐵不成鋼之意。人們又會誤以為這刀疤是自殘的結果。
更讓相面者認為這是個經歷坎坷、長久皺眉而形成的命運的皺紋。
這皺紋本不是蹙眉之恨,而是隱藏得不夠巧妙的鮫人的第三隻火眼。
星月相掩,鉤沉今昔,一個沒落、捱打的族群,一個行走在暗地裡、發誓永遠不能愛上可憎人族的、不肯糾纏於過往的族群,怎麼會從傳說中堂堂然來到大周之南周夜宴上?去強搶一個並不值得去為之付出的機會呢?!
無論如何,出於對全體鮫人的同情,晴雯要阻止書生去搶那沒用途、只燒錢的花團箭。
決定已下,她用力抽出那支細如麻桿兒的梅花劍,趁書生搶奪那花團、靠近自己之際,冷不防行俠仗義地刺向那個書生的腳面。
她曉得,鮫人在大地上的腳踝是尾巴的偽裝。若離開大地之母,鮫人就會失去戰神般的力量。
不分好賴,沒有立場,晴雯甚至在違揹她要救助的這個書生的意願,中邪般拼力直扎過去……
沒有俠女的曼妙美感,只有派得上用場的實在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