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跟出海一起努力了一年,他才明白英梨梨口中所說的,那種畏懼的感情。如果說去年是波島出海初步展露才華的一年,那今年的她,絕對算不上開花結果。名為波島出海的畫師,仍舊以令人驚愕的速度,在畫師的道路之上飛馳著。
前進、前進、前進。
彷彿沒有瓶頸一般增長的繪畫技巧與功力,讓同為畫師的人感到害怕,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
英梨梨的視線越過倫也肩頭,凝固在半空中,彷彿追溯到了遙遠的時刻,呢喃著說道:“那個時候,我把自己逼到那種程度,才到達的境界……然後,在今年年初,認為不‘那樣’做,就無法前進。我相信著啊——存在著不捨棄什麼就沒辦法得到的東西。”
這樣說著的金髮少女,所捨棄掉的東西,是屬於高中生的日常,是曾經一同歡笑的社團,還有……初次戀慕的男生。
“但那傢伙,波島出海,不是根本什麼改變都沒有,才能還自顧自一節一節伸展嗎?把她甩下一節,拉下一節,又黏人地追了上來。明明就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夠跟上的速度才對啊……”
倫也語氣平淡地接過了話頭:“身邊就有個這個厲害的對手,真是太好了呢,英梨梨。”
英梨梨撅起了嘴:“好什麼啊?!黏人也該有個限度才對吧!”
然而,就算是捨棄掉許多的東西后,她也再度收穫了種種生命中不可替代的東西。
一直在身後追趕著的最棒的對手,一直在守候在身旁的最棒的盟友,以及,即時一度關係破碎掉,仍舊會一同努力去修復的、最棒的親友。
種種繁雜的思緒在腦海之中翻湧,倫也再度掐了自己一下,堅定了一下剛剛才下定的決心。然後,他緩緩開口道:“……我說,英梨梨。”
少女收回眺望遠方的視線,停留在倫也臉上,隨意應答著:“嗯?”
倫也表情誠懇、語氣沉重地說道:“抱歉啊。”
英梨梨愣了一瞬,隨後變成了不解的嗔怒:“就算你這樣說,但想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所以完全不知道你說的是那件事呢。你指的是今年把跟我的聊天記錄私自曝光給惠的事?還是去年的社團時代一直讓我頭大的事?又或者根本就是把我拉進社團這件事?”
倫也看著比起生氣來講,更像是在吐槽、在抱怨並尋求安慰和理解的少女,緩緩搖頭,然後繼續帶著歉意說道:“我說不是這幾年的事情。”
英梨梨天藍色的眸子頓時為之一縮,緊抿著嘴唇,等待著對方接下來的話語。
“抱歉,英梨梨。”倫也濃墨重彩著這個略顯蒼白的詞彙,“十年前,沒能跟上你的腳步,沒能成為你的對手。看著越來越出色的你,變得嫉妒、難堪,因此擅自放棄了去追趕。”
“倫也……”
“抱歉,英梨梨。十年前,沒能成為你的盟友。執著於所謂的身份與壞境,比起你的心情優先考慮了我的自尊。”
“別說了……”
“抱歉,英梨梨。十年前,沒能成為你的親友。擅自把過錯都扔在你身上,擅自離開,彷彿這樣就能夠獲得心靈的安穩。”
“都說了別說了啊……”英梨梨言語逐漸變得無力、蒼白,臉上流露出了悲哀的表情,“為什麼,現在還要,道歉啊……”
那是被人再度揭開不願提及的愚蠢往事的不愉快,以及,潛意識中對於他與她的那個“轉”,所抱有的逃避心理。
所有人在某個人生階段,必然會對於過去曾發生過的某些事情感到後悔,然後,肯定會暢想那已經不可能再實現的可能性,那隻存在於想象中的「if」世界線。
“如果”、“假如”、“要是”……人的際遇還有與他人的關係,會因為某些時候某些小小的決斷而截然不同,細細想來,也實在是一件過於真實也過於殘酷的事情。
倫也帶著自嘲的笑容,語速緩慢但清晰地說道:“那時候的我,不懂得別人的心情與感受,不會為朋友考慮,幼稚、醜惡、自說自話,完全是負面印象集合體一般的御宅族。即使是現在……”
即使是現在,倫也依舊有著,比起當時,自己並未有多大改變的自覺。成熟大抵只是會讓為人處世更加圓潤,並不會改變個性以及一貫的行為準則。
英梨梨咬著嘴唇,顯得極其痛苦地說道:“我、我也是這樣……即使知道別人的心情,還是會執意站在自己這一邊,幼稚、卑鄙、自私自利,完完全全就是隻給人負面印象的女生。”
年歲增長,季節輪轉。
然而,名為安藝倫也和澤村英梨梨的個體,除了身體上的成長,或許跟十年之前都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這往好了說叫“赤子之心”,往差了說嘛……這倆人大概都還是沒長大的幼稚鬼。特別是在如何看待彼此這件事上,縱使繞了許多的彎路,跟十年前還是沒有大的改變。
他問,如果當時的安藝倫也不那麼衝動的話——?
她問,如果當時的澤村英梨梨不那麼幼稚的話——?
本應該是能夠成為從沒有決裂過的,最要好的夥伴,最重要的朋友,以及……最喜歡的物件,一直走到現在。
“我才不要……配合你這種莫名其妙的自我滿足呀……”
英梨梨顯得痛苦而悲傷,但她卻並沒有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