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鬱心裡嘀咕著,湊到劉恪近旁一瞧,竟是一本封皮洇了的書卷,再轉頭一瞅內容,是一卷《南華經》,忍不住笑著調侃道:“人家都說咱們的太子殿下高潔簡樸,如今看來還真是這樣啊。這卷《南華經》我看也不是什麼罕世的孤本,你倒是節省,這書封都壞成這樣了還留著。”
“習慣了,”劉恪聞言,總算是抬了頭,把書卷往一旁桌案上一放,笑著道一句。
薛鬱眉眼間帶著幾分戲謔的詭笑:“這《南華經》有什麼好看的,我今天可是拿了好東西來的,”說著從金絲玉綴滾邊的袖籠中,取出了一隻朱白兩色的纏絲瑪瑙小瓶兒,“這是我新調製的安神養氣的良藥,合著蓮子羹用是上佳,你要是嫌麻煩,就拿一小丸放在清水中化開,也可以。”
“我之前不過是風寒,現在早就大好了,”劉恪忍不住笑道,“不過,還是謝謝了。”
“你可不得謝我,”薛鬱美目一轉,斂斂衣襟,往對面的圈椅上一坐,笑著道,“誰讓你是我大哥呢,我這個小弟可是盡職盡責的很。雖然是風寒,但是還是要好好調理,這秋狩可就沒幾日了,玉煙山比不得長安,若是再病了,可是麻煩。”
薛鬱公子竟也有這樣有責任心的一面,劉恪一面忍不住笑,一面心中卻很是感動。劉恪與薛鬱的結識與交好,想來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當年,長安城太傅薛家產下了一個粉雕玉琢、眉眼若畫的小男嬰,一度成為長安街頭巷尾的美談。劉恪還記得,薛鬱初次隨著母親入宮時的情狀:一個穿戴精細考據的小男孩,卻並不同那些世家公子一起玩耍,偏偏喜歡獨自一個人蹲在花圃邊研究那些花花草草。當時,李賢妃便笑著說,薛家的這個小公子,生得這般模樣,倒像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劉恪跟著薛太傅讀書的最初的幾年,卻也鮮少見到這個美名在外的薛家小公子。大抵老天總是極為公平的,既然賜予了薛鬱這般美麗的外表,就定會在其它方面拿走那麼一兩樣。對於薛鬱來講,就是健康。薛鬱自四五歲起,便身子越發的嬌弱,甚至於經年累月的病著。薛家窮盡力量,可是無論是遊歷的名醫,還是太醫院的院判,開了各樣的藥,都不過只是稍微調養罷了。
“小公子的身子弱,是先天不足。”當年太醫院的院判無奈地說了這麼一句,也沒有別的法子。
直到薛鬱長到了七八歲,神醫何長洛雲遊至長安,這事才顯著了別樣的機緣。何長洛受邀為薛鬱看病,竟一眼瞧上了這眉眼如畫的小孩子,想收作弟子。
何長洛醫術之高,恐怕當時的世人誰也不能準確描述,可以說到了近乎神、近乎妖的狀態,偏偏其為人又有些古怪避世,長年四海雲遊,很有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意思。傳說有人仰慕何神醫的藝術,不吝擲千金,想拜何長洛為師,卻被一句話給頂了回去:“何某一生,用不著什麼銀兩,也最瞧不上權勢,自然也用不著什麼弟子學生的供養。”
誰都沒想到,薛家上下煩擾多年的小公子的不足之症,竟叫薛鬱得了這樣的奇緣,成了古怪的何長洛的唯一弟子,隨著何長洛一面學習,一面四處雲遊。
劉恪還記得,再次見到時,薛鬱已經從當年那個漂亮的小男孩,長成了一個俊美風流的偏偏少年郎,唯有那股子對於穿戴珠玉之類的東西的講究與挑剔勁兒,一點兒沒少。
劉恪問他,這些年隨著何長洛去過些什麼有趣的地方,或者有過什麼奇聞。薛鬱眼波一轉,回了兩個字“忘了。”
劉恪的笑容登時就僵在了臉上。當時劉恪就想,這麼些年,薛鬱所謂的不足之症是治好了,可是這股子驕矜的勁兒恐怕是沒救了。
大概是這些陳年舊事,雖然瑣碎,如今想來卻很是溫暖。劉恪眉眼間若籠著一層溫煦的陽光。
“想什麼呢?”薛鬱終於忍不住發話,“說起這秋狩,我就生氣。本來我想著,可以跟伯達大哥說說,我也混著隨駕同去。可是今年可好,皇上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竟會讓那個鄧曜和伯達大哥一起主持秋狩的事情。這個鄧曜不過是立了丁點的小功,才勉強當了個巡防營的副職,哪裡就到了處處得用著他的地步了。”
劉恪也正了面色。早前訊息傳來,他的心中也頗有些謀劃。從來,秋狩的事情都是巡防營一力負責。韋大將軍主管巡防營,事無大小,都一併操心妥當,從無半點疏漏。可偏偏今年,父皇特地點名要鄧曜與韋伯達共同主持一切事務。
“鄧曜雖然厲害,卻尚不足以引得父皇看重。”劉恪嘆了一口氣,“父皇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
“也是,明裡暗裡的,幾個來去,自然能把這幾個同太子府關係匪淺的人試探個分明,”薛鬱正經不過半晌,眉眼一動,又生出了那副驕矜的模樣,“只是可惜了,這些腌臢事情弄得我不能去秋狩。還想著衣袖翩翩,馬上奔騰,定是一副漂亮的樣貌。可惜落了空。”薛鬱一副失落的樣子。
劉恪卻有些驚奇:“你薛公子什麼時候學會騎馬了?”
薛鬱一本正經:“我不會啊,你沒聽著我說的是“想著”嗎?”
劉恪一時語塞。
……
大抵是因為才平定了交州張覽這一干痴心妄想的人在地方的作亂,乾元十六年的秋狩,聲勢浩大,很有幾分要一揚大周皇帝威儀的意思。整個春明街上,幾營的京畿守軍把守。平日裡沿街的紛繁琳琅都沒了蹤影,只有一望不著邊際的整齊景象:旌旗獵獵,明黃色的上用的鑾駕儀仗,再有車馬軍士,綿延數十里。
鳳儀宮蕭貴妃此番並沒有隨駕。只有幾個內監,入了西小院子的門,請清河翁主。
採蘋溶月正預備著扶蕭因上車,一個臉生的內監走了來,向蕭因問了好,笑著傳話,說是傳徐娘孃的意思,貴妃這次並未隨駕,若是翁主短了什麼,或是有什麼不如意的,都可以去找徐娘娘。
竟是徐淑妃派來的,蕭因忙道謝,心中卻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姑姑那裡,皇上明裡暗裡的意思,難得出宮玩的欣喜也褪去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