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昀,向夫人賠罪,乞夫人寬宥。”
北風呼呼地吹著,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唯餘二人踩著雪地松軟的窸窣聲。
“世之眾生,卻命途各異, 同處穹宇, 卻各有其軌。”林杳偏頭看了看他,又低下頭看手上提著的那盞破燈籠, 昏黃光暈於素白麻布上暈染出一方暖隅, 燭火在其間顫顫巍巍,“你自幼便有鴻儒相伴,經史子集盈於室,但有諸多人, 命如飄蓬,流離輾轉於荒郊野嶺,飽受風雨之苦。”
她微微抬起頭,目光有些迷離,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望向了遙遠的過去。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與惆悵, 衣袂隨風輕輕擺動,靈動卻也沉重。
她背對著百裡昀, 百裡昀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但他聽得出來, 她在說眾生, 也在說自己。
“不公平。”
他喃喃自語。
林杳卻是聽到了,回他:“所以就需要你了, 不是嗎?”
“這麼相信我嗎?”
像是過了許久,他才低聲說道。
“士農工商者, 世之四民,三教九流者,眾之諸類,階層既定,高下有分。”
“居上者多得富厚之遇,其或承累世簪纓之澤,生於朱門繡戶,財貨盈室,祿位在身,不勞而獲厚利;或執權柄,操政令,舉手投足間,財帛如川之赴海,源源而至。”
“下民者,終日劬勞,戴星而出,踏月而歸。然階層之障,若天塹之難逾,崇山之難越。雖奮力稼穡,若螻蚓之營窟,竭盡筋力,所得亦僅餬口,欲求富貴,邈然無望。”
“你昔日於書院讀書之時,便能書就這般心懷黎庶之憂的文章,可見你一直有心。”
“但當時你雖有憂民之念,卻無尺寸之權,只能將濟世之志寄於筆端紙上。今時卻不同往昔,你已非只能坐而論道之人,你如今手握權柄,且資性穎悟,才略過人,所為所行,與那班碌碌無為、只知中飽私囊之官員截然不同。”
“心懷天下,未曾忘卻昔日之初心,如今既有心力,又有能力,必能達則兼善天下,澤被蒼生,福佑萬民。”
倘若七歲那年的我遇到的知州也同你一般,該有多好,她想著。
聽完林杳的話,百裡昀開口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你……”
這番話就像是皚皚白雪中一陣溫暖南風,吹進了百裡昀的心裡,泛起了層層漣漪,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兩匹馬也很聽話地止住了步伐,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輕輕地刨動。
林杳說完這話卻沒聽到身後足履之下,積雪微響的聲音。
她心下生疑,腳步稍滯,提著暖黃的燈盞,蹙眉回首。
回首剎那,發髻上的珠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一陣凜風起,街衢間積雪紛揚,恰似萬千玉蝶亂舞。
她銀硃色發帶遽然揚起,於風中翩翩而舞,似一抹緋霞錯入寒冬。
月光雪影間,是殊色,是絕色。
百裡昀鬥篷的飄帶亦隨風飄舉,像兩條赤練於風中獵獵舞動。
風挾雪霰旋於空際,百裡昀的眸光透過紛紛雪幕,落於提燈女郎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