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日出的早,剛剛報過五更天,天已大亮。
昨日力德爾爺向他要一些寫過的紙。賈道士暗暗羞愧,兩年了,自己作為一個讀書人,自己都不認識的鬼符是畫了不少,正經的字居然沒有寫過一張!
營地裡只有自己和力德爾爺識字,如今爺向自己要字,那顯然是筆墨切磋了。
備好了筆墨,沒有桌椅,賈道士就跪在地上,把一張大紙鋪在面前。
寫什麼呢?
不知道爺的文字功底,寫淺了怕爺輕視,如能表明自己心志最好不過。
賈道士思索片刻,一揮而就:
九曲黃河萬里沙,
浪淘風簸自天涯。
如今直上銀河去,
同到牽牛織女家。
起身後退幾步端詳一下,唉,久不動筆,生疏了。
又取過一張紙,重抄一遍,賈道士題上了“力德爾爺惠存”。
細細地吹乾墨跡,疊好字紙,賈道士便往力德爾爺處趕來。
力德爾爺顯然是醒來多時了。只見爺光個膀子,只穿了精緻的犢鼻褌,雙手抱頭,蹲一下,立起來,再蹲下,再立起來。那短褌沒有汗巾繫住,卻不掉下來。
力德爾爺見了賈道士也不見外,只是笑著點點頭,又接著蹲下,立來,蹲下,立起。
賈道士心中暗贊:“爺頗有魏晉之風!”
賈道士展開疊好的紙,又細細看了一遍,心裡盤算著一會兒爺要是誇讚,該如何應對,如何才能趁著爺今早高興,討得一幅爺的墨寶。
力德爾爺終於停止了折騰,走上前來一把接過字紙,嘴裡說道:“怎麼才一張?”
看也不看,爺雙手把字紙揉了幾下,轉身進了茅廁。
賈道士當時就如五雷轟頂,即使看不見茅廁裡的情形,賈道士也知道了爺拿紙絕對不是進去欣賞的。
怎麼辦?賈道士心裡天人交戰。
一咬牙,一跺腳,賈道士定下決心:“自古武死戰、文死諫!”
道士緊走幾步,來到茅廁外面,普通一下雙膝跪地。
“力德爾爺——,力德爾爺——,萬萬不可啊——。”
茅廁裡沒有反應。
賈道士眼淚奪眶而出,“爺啊,人生世間,成德達才、建功立業,以及一才一藝,養活身家者,皆由文字主持之力。字為世間至寶,能使凡者聖、愚者智、貧賤者富貴、疾病者康寧。”
茅廁裡詭異的安靜。
賈道士一個頭嗑在地上,嘴巴幾乎吃到土,還在大聲說道:
“假使世間無文字,則一切事理,皆不成立,而人與禽獸無異矣。萬望爺三思,三思!”
終於茅廁裡傳出爺的聲音,
“賈道士,你想幹嘛?”
賈道士鼻涕橫流,
“爺,字為世間至寶,金銀、珠玉,皆由字而得。倉頡造字,天雨粟而鬼夜哭。文昌帝君,定下惜字功律二十四條,褻字罪律二十九條。字紙拭穢,必多惡事無救矣。”
茅廁裡遲疑著傳出爺的聲音,
“賈道士,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不能用這張紙上廁所?”
賈道士重重地以頭搶地,腦門上淨是泥土,“爺萬萬不可以字紙拭穢!”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在茅廁裡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