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五月二十六日,夜。
石門水道北口子障城。
明安臺吉率一部蒙古騎兵駐營在此,負責為滿洲右翼大軍殿後。
明安臺吉是真正的臺吉,實實在在成吉思汗黃金家族後裔。
不同於鄂木堆是靠實力一步一步打拼出來的地位,明安臺吉的地位是天生的。只是明安臺吉和成吉思汗的嫡系血緣上有些遠,這個從他的尊號就可以看出來。蒙語萬戶為“土門”,千戶為“明安”。
當年葉赫聯合九部攻打努爾哈齊的時候,明安臺吉也是九部中的一員。九部戰敗之後,明安臺吉獨身逃走。
二十年前,努爾哈齊嚮明安臺吉求閨女,明安臺吉為緩和兩家關係答應了,所以論起來明安臺吉是努爾哈齊的老丈人。雖然明安臺吉的閨女並沒有留下一男半女,但是明安臺吉卻是黃金家族和滿侏聯姻的第一人。
十五年前,明安去看閨女,努爾哈齊出百里迎接,每日一小筵,隔日一大筵,盛情挽留明安臺吉一個月,臨走的時候送出三十里。
十年前,明安臺吉率部眾投奔努爾哈齊,努爾哈齊對他極其敬重,別立蒙古一部。
五年前,努爾哈齊去世,明安臺吉別立一部的好日子結束了。明安臺吉被要求率部出戰,這一出戰就是年年出戰。阿巴海對明安部眾的管理越來越深入、越來越嚴格,對明安臺吉的排擠越來越明顯。
今年,明安臺吉強烈地預感到自己可能要成為下一個阿敏。
嚴格的算起來,十年前明安臺吉率部投奔努爾哈齊的時候,他的部落屬於科爾沁。那時的科爾沁屬於察哈爾,所以無論是在科爾沁家眼裡,還是察哈爾家眼裡,明安臺吉都是個叛徒。
如今滿州國聯合科爾沁討伐察哈爾,明安臺吉顯得很尷尬。
明安臺吉很想找人說說,他當年之所以投奔努爾哈齊,不過是和今天的科爾沁一樣,謀求大家和平共處相安無事一致對外罷了。
“達海把式,安歇了嗎?”,明安臺吉隔著門詢問。
達海前幾天突然發病,不能騎馬,只好安排車輛隨右翼行軍,現在障城內休息。
裡面咳嗽一聲,“明安臺吉,恕我不能下地迎接,你請進來。”
明安臺吉推門入內,昏暗的燈光下,達海的臉色很不好,斜躺在炕上,手裡握著一本書。
明安臺吉坐到炕沿,“達海,好好歇息幾天,身子要緊,別再勞神了。”
達海笑笑:“我的身子我知道,怕是過不了這一關了,可惜還有幾件事沒做完。”
明安臺吉吃了一驚。
“不要胡說,安心養病。”
“生死早晚而已,以前我活得像條狗,如今我只在乎把我想做的事做完。”
明安半晌無語,忽然嘆口氣。
“達海把式,你說這草原上打打殺殺,死這麼多性命,究竟是為什麼?”
明安不待達海回答,自言自語道:
“你說為了錢財吧?連年征戰,原來富庶的草原人家都揭不開鍋了。”
“你說為了名聲吧?挑起戰事的人總是被人咒罵。”
“為了給來世修福報?”,明安苦笑著搖搖頭,“殺死這麼多人,來世怕是要下阿鼻地獄。”
達海放下書,他知道如今蒙古貴族九成九皈依了不殺生的佛教。
當年成吉思汗的後裔會把高過車輪的仇敵子孫統統殺死,如今蒙古臺吉們最見不得的就是大片大片的屠戮。
蒙古部落之間的戰爭,已經變成雙方打完仗,勝利的一方會全盤接受認輸一方的部眾。
達海輕輕地回答:“因為一個人的野心,有人要把所有人踩在自己腳下。”
明安感慨萬千,“是啊,察哈爾家的林丹自稱福廕成吉思睿智,所向無敵的刺瓦爾迪太宗之天神,宇宙之上帝,持金輪之諾門汗,部眾稍微同外族私下溝通就出兵征伐。”
達海問明安:“當年明安臺吉就是因為這個棄林丹投奔老汗王?”
明安點頭,“當年我夾在察哈爾和滿侏之間,總要投靠一家才能自保。老汗王能容我,許我別立一部,我才率部來投。當年我的境況和如今的科爾沁、喀喇沁一摸一樣,可是……”
明安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