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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覆轍 (1 / 7)

第6章 覆轍

九十三

春去秋來,瑾妃的橘子樹長了個頭,三年就這樣過去了。我晉升的速度快得嚇人,在第三年已至妃位,永遠是最受顧岑寵愛的那一個。

長公主愛屋及烏,也待我極好,差人送我兩盆三角梅。燻了她最愛的雪松香,擺在殿前,入秋就一片緋意,開得熱熱鬧鬧,帶著冷香。

這一切平靜的祥和,都是顧岑的寵愛贈予我的瑰寶。顧岑的喜歡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簡直是世上最令人著迷,又恰巧觸手可及的東西。

當然,陽光照耀之處,陰霾如影隨形。我身邊有好事發生,壞事也不會缺席。譬如宮中仍有不守規矩枉死的嬪妃,姐姐和娘還在養病。

以及,衛長風在塞外受了重傷。宮中收到衛長安求藥的信時,離他受傷已過了整整一月,沒有新的書信寄來,誰都不知道他是否活著。

那時候,我覺得很感傷。我感傷的不是衛長風生死未蔔,而是即使顧岑給了我這樣多富貴榮寵,我還是魔怔了一樣地,思念著衛長風。

後來,他奇跡般生還的訊息傳來。顧岑龍顏大悅,破例在無須節慶的日子大擺筵席。許多人來,可衛家的席位是空的,相府僅我爹來。

我再不需要在此拋頭露面,也沒有興致看女人的歌舞,向顧岑提前告退。李侍郎在我離席前同我敬酒,他說了一句讓我很難忘懷的話。

「若臣女還活著,她應當與江嬪娘娘同歲。」

我才發覺,李妙語,已經逝世整整三年了。

三年間,仍有嬪妃逝世,只是同我剛入宮的那年相比少了許多。前兩年各走一位,今年是第三年,相安無事,竟叫我好了傷疤忘了疼。

這就是身處後宮最可怕的地方。再鮮活的心,經歲月的滌蕩,都會變得麻木又可怖。我怎麼可以認為,一年只死一個,真是幸運極了。

那日之後,我的心情一直很差,既為自己可鄙的變化,也為早夭的李妙語。顧岑覺察我的抑鬱,頒了聖旨,封我為妃,與瑾妃平位了。

託李侍郎的福,在宮中渾渾噩噩的我想起了許多前塵往事。與此同時,我想起自己當初入宮的目的,央求顧岑陪我回門,他欣然答應。

九十四

出嫁那日,我坐在轎中向天起誓,入宮之後,我非但要活下去,還要登上後位,一來複仇,二來臣服於虛榮,向所有人誇耀我的榮寵。

雖才及妃位,但我已有些等不及了,畢竟妃是後宮迄今為止最高的位份,我能平安地坐上此位實屬不易,我等不及了,我真等不及了。

我身著華服回到相府,看雙親滿臉諂媚地張羅午宴,親自為我與顧岑佈菜。與他們寒暄了會兒,勸我娘喝了幾杯酒,再扶她回房歇息。

我對她的僕役說:「都下去,沒本宮的吩咐,誰也不準進來。皇上要來,再命人通傳我。」他們魚貫而出,臨走時,緊緊關上了房門。

曾經,我最怕的就是這個地方,紅黃相間的濡濕絨毯,梨花木製的桌椅,繡著祥雲紋樣的錦被,還有那碎了一地的,青瓷碗的碎片。

關上那扇門,它成為一個閉塞的空間,遊離於相府之外。天地間只剩下我和我娘,當時沒有人來救我,現在,也不會有人來救她了。

我嫻熟地拉開櫃門,哼著歌挑選那些被整齊擺放的軟鞭,有的帶紋樣,有的不帶;有的很長,有的很短;有的是皮質的,有的卻不是。

我把桌上的醒酒湯摔碎,對我娘笑盈盈道:「撿起來。」

她站起來要撿,我嗤笑出聲:「本宮許你站著撿了嗎?」

我娘跪下來,低著頭挪動膝蓋,默不作聲地拾起瓷片。

她的屈從讓我很不高興,她應該劇烈地掙紮,咒罵我、反抗我。

而她低眉順眼地匍匐在我腳下撿碎瓷片,反倒襯得我像個惡人。

我抓起一條稱手的軟鞭,對著銅鏡抿抿胭脂,轉過身對我娘道:

「娘,到乖乖這裡來。」

九十五

我娘成了當年無處可躲的我,我看著她,就像看著當年的我。

我看著她默默地松開腰帶,剝下一件件衣衫,直至一絲不掛。

終於,我可以將她踩在腳下了,我無聲地笑,笑容逐漸扭曲。

如果顧岑看我的神情,一定會悚然一驚。這笑容醜極了,裡頭只有踐踏倫理的惡意。

親手養大的狗咬了自己一口,我想她應該很惱怒吧。然而娘眼中卻無愧色,倒是欣慰。

未看到理想中的情形,我好似一拳砸在棉花上。到頭來,那惱羞成怒的人,竟然是我。

我的眼神蛇一般在她身軀上肆意遊走,瞳孔在瞬間微微放大。

我娘身上,有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鞭痕、烙印、淤青。加之去年大病一場,她褪去衣物,不過是個枯瘦的老人。傷痕是一位殘酷的畫手,把我娘日漸蒼老的身軀作為宣紙,在過去的十幾年間,從未停止過在畫布上塗抹。有的筆觸很淺,似乎歲月已經將它們逐漸抹去,有的卻很新,好像是昨日才添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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