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衝城南郊外,一處名為“溫公壘”的土丘上,西陽王宇文溫正在遛鳥,金鳥籠裡是一隻白鸚鵡,這鸚鵡是林邑所產,渾身雪白樣貌獨特,與中原鸚鵡大有不同。
林邑國的鸚鵡是“特產”,歷次向中原朝廷進獻方物時,大多有林邑鸚鵡的身影,而宇文溫手中這隻鸚鵡十分聰明,已經學會了“天下太平”這句話。
典衝作為林邑國都自然有很多好東西,宇文溫不會忘了把大頭留給上位者,免得日後有人藉機生事,而既然要奉迎上面,那就得有祥瑞。
周國統一中原在即,會說“天下太平”的林邑白鸚鵡,是一個恰到好處的祥瑞,宇文溫打算將這鳥兒送到鄴城進獻皇帝,至於這祥瑞在北地能活多久,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掐指一算,周軍應該已經拿下建康,陳國滅亡中原一統,數百年的南北對峙,就要在今年結束,而亂世能就此結束麼?宇文溫可不敢樂觀。
中原一統,聲望達到巔峰的尉遲丞相,距離受九錫恐怕也不遠了,而自東漢末年起,受九錫就是改朝換代的前奏,所以留給宇文溫的時間不多了。
他把鳥籠交給養鳥人,捋了捋披風,看著北面的典衝城,又看看所處之地周圍的景色。
溫公壘,這地名的中原文化氣息濃厚,當然有一番來歷,大概兩百多年前,晉國(東晉)的交州刺史溫放之,領兵討伐林邑國,一直攻到典衝城外。
當時的典衝城還沒有後來的規模,林邑軍隊據城死守,而晉軍也到了強弩之末,林邑王派人求和,主帥溫放之就坡下驢,在城南郊外的晉軍大營內接受了林邑使者遞交的降書,隨後退兵。
當然,這對兩邊來說都是權宜之計,而晉軍紮營之處的土丘,便被人稱呼為“溫公壘”,兩百多年後,另一位“溫”站在此處,只嘆時光飛逝,中原朝廷依舊無法平定林邑國。
兩百多年前兵臨城下的晉軍撤了,一百多年前攻破典衝的宋軍也撤了,如今攻破典衝的周軍也得撤退,任由林邑軍隊“光復”國都,依舊佔據日南之地。
是將士們不夠驍勇善戰麼?不是。
是主帥畏敵如虎麼?也不是。
是因為維持日南舊地的統治要付出的代價過高,久而久之承受不住,換句話來說就是統治成本太高,中原朝廷承擔不起。
林邑國的問題,其實關鍵在於政治而不是軍事,能不能在這塊土地上維持中原朝廷的官府管轄,在於北面的交州能否提供充分的支援。
這就需要交州局勢穩定,人力物力充沛,進而引發另一個問題:廣州穩不穩。於是便涉及到中原朝廷對於廣州一帶的開發力度有多大了。
原本的歷史裡,即便到了宋代,嶺南都是讓人聞之色變的地方,煙瘴之地的稱呼可不是信口胡謅,也正是如此,嶺南才是流放的首選之地。
兩宋之際的嶺南依舊是煙瘴之地,可想而知此時的嶺南,對於中原朝廷來說是何種“負資產”,更別說更加遙遠、炎熱的交州。
為了維持嶺表尤其交廣的統治,中原朝廷的付出遠大於收穫,當王朝處於上坡路時尚有人力、財力維持,而當王朝處於下坡路時,哪裡還有心思和能力去維持交廣的統治?
廣州番禺,距離中原傳統的政治中心長安、洛陽等地很遠,陸路行程將近兩個月時間,而交州州治龍編距番禺將近兩千裡,更別說距離龍編也接近兩千裡的典衝。
以傳統王朝的觀點,要維持對原日南郡土地的統治,實在是耗資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