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林邑國都典衝城外,看著熟悉的城池,馮德郎乾咳幾聲,領著隨從向東門走去,入城的道路彎彎曲曲,不遠處的路邊豎有一塊石碑,上面用梵文書寫著前國王範胡達的光輝事蹟。
一般的林邑國人大多不識字,而往來典沖和港區的商人們,即便識得梵文,也不會停下去看石碑上寫著什麼,馮德郎沒有放慢腳步,從石碑旁走過。
石碑上的內容,他早已看過,無非是歌功頌德,沒什麼意思。
林邑國自立國一來已經歷數百年,其間雖然國史不修,最初百餘年有過多少國王也是一比糊塗賬,但林邑國卻要專門為已故國王範胡達立碑,其中自然是有原因的。
因為以林邑國的角度來看,範胡達的功績值得大書特書。
林邑國建國之初,國王姓區,後來王族絕嗣,便由當時國王的範姓外甥即位,所以自那以後,林邑國的王族便姓範。
大概是中原衣冠南渡的時候,林邑國的王位傳承出了些問題,一個奴隸出身的範姓權臣,將王子全部害死,最後繼承了國王王位。
此範非彼範,但林邑國的王族依舊姓範,到了晉國後期,名叫範胡達的林邑王,開始向北大規模用兵,晉國的日南郡、九德郡被其屢次寇掠,兩郡太守被其俘虜。
時值權臣桓玄亂政,晉國內部紛亂不休,對於交州以南林邑國的寇邊之舉力不從心,交州刺史屢次派兵擊退林邑軍,卻是治標不治本。
範胡達有恃無恐,每年都要向北用兵,多次攻破日南、九真郡城,可謂“赫赫武功”,而此時晉國身陷孫恩、盧循之亂,自顧不暇,更沒空增兵交州,討伐膽大妄為的林邑國。
盧循兵敗西逃,妄圖佔據交州以為再起的巢穴,結果在龍編城外南津大敗,窮途末路投水自盡,而林邑國王範胡達認為攻取交州的天賜良機到了,便親自領兵大舉北上。
結果被交州當地晉軍打得大敗,一個兒子和一名大將陣亡,另一個兒子被活捉,眼見著局勢不妙,範胡達趕緊獻表投降,聲稱悔不當初,要臣服晉國。
雖然只是名義上的臣服,但晉國無心也無力問罪,於是就坡下驢,不痛不癢的譴責了幾句,便接受了林邑國的所謂臣服。
範胡達不久之後病逝,但他為林邑國開邊的“赫赫武功”,以及營建新都典沖和北部重鎮區粟的功績,成為後來歷代國王的想要效法的一代雄主,故而在林邑國都東門(正門)外官道邊,樹石碑銘記範胡達的光輝事蹟。
以林邑國人的角度,看範胡達石碑會覺得熱血沸騰,可馮德郎身為“外國人”,看了範胡達的赫赫武功之後,心裡卻不是個滋味。
因為他是高涼馮氏子弟,馮氏一向以身為中原漢人苗裔自豪,林邑王範胡達以及林邑國其他國王的豐功偉績,都是建立在交州尤其是日南、九真郡百姓的累累屍骨之上,這就是漢人的血淚史。
林邑國不斷寇略日南、九真,當地官員、百姓慘重,交州刺史派兵擊退林邑軍,待得主力返回龍編,林邑軍再度殺來,破城之後又是一輪屠殺。
反反覆覆折騰幾十上百年,日南、九真兩郡自秦漢以來的漢人移民傷亡殆盡,當地百姓的構成漸漸以俚、僚人甚至占人為主,對於中原的感情漸漸淡薄直到消失。
連帶著交州也被拖得元氣大傷,導致當地豪強不斷作亂,更加無暇南顧,林邑國就是用連續幾十上百年不斷蠶食的方法,最後終於得手。
日南郡,再也不是中原朝廷轄下之地了。
馮德郎讀過書,識得字,所以知道一些歷史,不過他身為海商,不可能因為這種事就不做買賣,高涼馮氏如今和冼氏並稱,族中子弟多有從事海貿者,馮德郎靠著跑船做海貿,收入頗豐。
每次來林邑港,他都要乘船逆流而上,在典衝東面兩河交匯口登岸,走陸路到典衝城裡拜訪林邑國的權貴,以便讓對方行個方便多照應照應,所以對典衝城熟得不能再熟。
即將來到城門處,卻見身後河口方向有數騎登岸,向著城池疾馳而來,看樣子是下游港區趕來的信使,馮德郎心中一動,領著隨從快步跑向城門。
他是熟面孔,所以交了入城稅便省去搜身直接入城,所有人剛進城,那幾個信使便衝到了城門處,大聲嚷嚷著:“關城門,關城門!海寇襲擊港區了,關城門,免得海寇混進來!!”
城門處一片混亂,守門兵丁不顧往來行人的哀求,強行將城門關上,及時入城的馮德郎暗暗鬆了口氣,繼續向前走。
一名隨從緊隨其後,低聲問道:“郎主,接下來?”
“去老地方下榻,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