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洛陽城內某酒肆,雅座內宇文溫正與楊濟交談,談的不是風花雪月,而是“變法”,房中除了他兩個,再無別人。
君臣之所以要跑到這地方來談公務,是因為宇文溫要避開起居郎,特地微服出宮,在這魚龍混雜之地和楊濟密談。
起居郎,負責記錄皇帝的言行,然後有司便會根據起居郎的記錄編寫《起居注》,所以,起居郎如同人形錄音機,如影隨形跟著皇帝,將皇帝日常的言行記錄下來。
當然,聽牆腳不屬於起居郎的職責範圍。
宇文溫和楊濟是“不正常人類”,許多談話內容不能讓第三者知道,雖然在宮裡談話也可以支開起居郎,但次數多了也不好,所以宇文溫今日才會出宮,和楊濟談變法。
談“行政區劃改革”。
周國如今的地方行政區劃是總管府、州、郡、縣四級制,實行多年,各級長官是文武雙秩,文職、武職合二為一,州刺史、郡守均有將軍號,上馬管軍、下馬管民。
地方是這樣,中樞也是如此,出將入相是這個時代的官場常態,三高官官平日裡在政事堂開會處理國家大事,次日掛個軍職就可以帶兵出征,實際上文武之分主要體現在官職上。
這個時代的“文武分途”雖然有了雛形,卻也只是雛形。
對此,宇文溫覺得需要適當改革,因為“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當經濟基礎出現變化,上層建築也要跟著變。
以刺史為例,刺史軍政一把抓,好處是效率高,無論是對付治下豪強、鎮壓叛亂還是抵抗外敵入侵,地方長官手握兵權、使持節都督某州諸軍事是必須的。
壞處就是一旦刺史有問題,危害性不小。
對此,需要有人來掣肘,那就是州長史(管政)、州司馬(管軍)等,而州長史、州司馬必須由朝廷任命,刺史不能自行徵辟。
這樣的體制,實行了數百年,為什麼宇文溫覺得需要改革呢?
首先是大環境:中原統一,而官軍的實力強勁,裝備著火炮、火銃、猛炸藥,又有火輪船這種新式交通工具,意味著只要中樞不出問題,天下就不會大亂。
既然天下承平,地方官的精力,可以更多投入到民政方面,沒必要兼任武職,分心管軍。
其次是選官制度出現變化,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科舉官員到地方任職,若讓這些官員上馬管軍,難度不小。
道理很簡單,當科舉選拔成為常態,大量寒門子弟入仕,到地方做官,這些人也許養得起幾個幕僚(後世所稱師爺),卻未必養得起善戰部曲。
新官上任,沒有部曲(類似後世家丁)跟著幫忙管軍,沒有部曲跟著上戰場玩命,不要說打勝仗,不被兵痞坑死都算不錯了。
魏晉南北朝時期,刺史自帶數百甚至上千部曲(甚至還人人有馬)上任是常態,這些出身大族、豪強的刺史上任後,絕對能牢牢控制州政和軍隊。
而現在,一個科舉入仕的寒門子弟,帶著幾個青衣小僕上任,且不說會不會被老吏坑死,光憑這幾個細皮嫩肉的僕人就想讓軍隊如臂使指?
兵痞或者老兵油子可不好對付。
更別說就幾個青衣小僕隨行,搞不好在上任途中被人殺瞭然後冒名頂替。
所以,宇文溫一開始的設想是推動文武分途,地方官(總管且不論)偏向文職事務,最多管管治安,重大治安事件由軍府負責處理。
那麼,刺史頭銜裡的“使持節都督某州諸軍事”就該取消。
這樣好麼?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