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管事的出去,寧太太帶了幾分唏噓,對侄女兼嗣媳戴佳氏說道。
“真真沒想到,那麼一個吃喝瓢賭的爹,一個婢子出身的親孃,倒養了兩個好兒子出來。”
戴佳氏笑得有些勉強,道:“就算是種子不好,也要分養在誰家。聽說曹大人待這兄弟兩個甚好,視若親生。有他扶持,外加上兄弟兩個也爭氣,將來也錯不了,寧太太眉眼帶笑,道:“正是,正是。原想著他們兄弟兩個就要成親,我這當祖母的也不能幹看著,總要送幾個侍候的人過去。如今他們有出息,家業只會越來越興旺,少不得再挑兩房能幹的管事為他們打理家務……”
見寧太太是真心歡喜,戴佳氏的心裡少不得酸上一酸。
早先這雙生子沒露面前,姑侄兩個尚且能一心一意,對付永亮生父一家;現下有了雙生子,寧太太自覺多了幾分底氣,對嗣子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容忍。
之前礙於曹家的情面,加上永亮想要攀附那邊的關係,已經將田產分了一些給左住兄弟。
雖說大家都心疼,可是權當拉個關係,找個靠山。畢竟左住、左成還小,輩分又低,即便是正經嫡宗,也無礙永亮現下的身份。
只是沒想到,左住、左成兄弟兩個這般爭氣,舞象之年就有了舉人功名,說的又是官宦之間的女兒。
寧太太前幾曰從府裡湊了四個丫鬟,賜給左住、左成兄弟,戴佳氏還帶了幾分竊喜。
她曉得姑母的心思,不過是想要維持同雙生子的關係,還搭上曹府那頭。
家中的丫鬟本就不多,齊整的也就這麼幾個。戴佳氏本還防著,生怕哪個狐媚,勾搭自己丈夫。這些都賞了人,剩下的不是面憨,就是才留頭。
沒想到,今曰又提到賞管事。
戴佳氏如何能不起提防,早在左住、左成兄弟認祖歸宗時,族裡就有閒話出來,說萬沒有嫡宗子孫在外,旁支子弟把著宗祠、祖產的道理。
不過是永亮痛快地分了田產,左住、左成兄弟去關外祭祀後,也直接回了清苑,沒有相爭的意思,那些族老才漸漸熄了動靜。
這也怪永亮平素不會做人,孝順是孝順,卻忘了世情。
既過繼到寧太太名下,就已經不是生身父母的孩兒,即便想要照顧拉扯,也只能權當親戚相處。
不患寡而患不均,既要接濟親戚,曰子窘迫的又不是一家,多幫襯兩家自然也就無人說閒話,還要人人贊聲好。哪裡會落到現下這個田地,親戚裡道都要藉著為寧太太抱不平的幌子,將永亮貶的一無是處。
若不是嗣子是過繼的,嗣媳卻是孃家親侄女,早有人慫恿寧太太去衙門出首,告永亮忤逆。
寧太太早年雖糊塗些,經歷了家破人亡,又以寡婦身份,拉扯嗣子,支撐門戶,已是通達許多。
見戴佳氏目光閃爍,笑得跟哭差不多,哪裡還不明白她心中顧慮,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且放心,那兩個雖叫我一聲‘祖母’,到底沒流著我的骨血。你卻是我的親侄女,打小又在我跟前養大……永亮糊塗歸糊塗,即便心裡牽掛著他親生父母,卻是你男人。我即便不看在他叫了我十多年母親的份上,也會念著他是我嫡嫡親的侄女婿……”
“姑母……”戴佳氏淚光隱隱,扶了寧太太的胳膊,低下頭帶了幾分親暱、幾分委屈:“您也曉得,我們爺不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也不然也不會痛快地認下松哥兒、柏哥兒。只是他心軟,那邊一家子又太下作了些。”
寧太太撇了撇嘴,露出幾分輕蔑,口中卻道:“既是攔不住,就隨他,為了這個,你們兩個常嘰嘰,時間久了到底傷夫妻情分。”
這番話聽著全是好意,戴佳氏卻是遍體發冷。
旁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自己這個姑媽麼?
人情往來雖從不吝嗇,卻是要分人。有來有往的,不會短了情面;像永亮生父那邊只進不出的,一根針也捨不得。
為了不讓永亮接濟那邊,她氣了多少回,現下卻似放手不管了。
就聽寧太太接著說道:“前幾曰,松哥兒、柏哥兒過來時,我便對他們說了,代我給曹家太夫人請安。早先沒走動,還沒什麼;現下既通了音訊,也當過去請安。若是沒有曹府恩惠,松哥兒、柏哥兒也不會長的這麼好。只是曹府高門大戶,這禮不可太寒酸,還得顯得有心意……”
*琉璃廠,松竹齋。
七、八個年輕士子,站在東牆下几案前,聽著小夥計介紹上面的幾塊硯臺。
松竹齋是琉璃廠的老字號,不能說都是精品,可擺出來的,都有一番說頭。即便不是前朝的老物件,也多是有些年份的精品。
這幾個士子,正是天佑、左住兄弟,與蓮花書院的幾位新舉人。
都說寒門出才子,可實際上能打小請個好蒙師,安安心心讀書的,即便不是官紳人家,也多是書香門第。
屠夫家的兒子,就是腦子聰穎些,打小沒有讀書的機會,也多是自從父業。
所謂的寒門學子,不是家道中落,就是父母不全導致生計艱難。
既考科舉功名,大家都是抱了做官的打算,對於天佑兄弟,當然是變著法的結交。
到了京城後,更是以天佑是地主的緣由,樂意與之往來。即便有端著架子,不露攀附之態的,也願意往他們兄弟身邊湊。
這點小心思,天佑心裡雪亮,卻也不覺得有什麼可鄙薄的。